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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忆恩师良言 ...

  •   闻因站在通向凡世流年的时肌前,想到自己已然决意踏上全新的人生道路,心中微动。前尘往事,曾是何等澄明单纯,如春水初生,未染风尘。他亦曾怀抱理想,纵不宏大却足以在轮回监司安身立命;更有一线志向,为之生而守之固。
      轮回客自选择加入轮回监司,虽得凡世民心中之永生,然步步皆有其所向,段段皆有其所执。所谓人生准则,其开篇之句即为:凡轮回客之一生,必历四阶而后成。
      天地如常,时纪层层运转,然而于闻因而言,外界未改,心境已殊。
      镜既裂岂复为圆,水已倾再难回流。
      从前,闻因曾恪守规训,循序而行,忠诚地走过轮回客所必经之四阶。他的前十八载,不过是86世纪的凡世流年中一介普通人,尚未列于轮回客之籍——轮回客必先出自凡世流年,历烟火人间,方有望跻身轮回监司;未有生而为轮回客者。
      至闻因十八岁时,他被轮回监司选中,其间淘汰甄别,极其精密,层层筛校,然彼时之他全然不知自己早已置身于演算之中。及至与家人诀别,被引入轮回监司后,方知此身自此脱离凡世时序。纵那是闻因尚存少年心性,亦被明言:轮回客一旦辞别故乡,永无归期。至于此永别之真正缘由,他在多年之后方才知晓。
      进入轮回监司之后,闻因便以入阁童生的身份在悟时大学堂里度过四年时光,然后毕业,开启了名为史侯的第三阶段。只有完成了这个阶段,他才能成为真正的轮回客。这就是轮回客生命中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阶段。从凡世民,到入阁童生,到史侯,到被分配了具体岗位的轮回客。
      闻因自凡世至入阁,由童生而至其后诸阶,行来坦荡,几无滞碍。若论其履历,诚可谓顺遂而成。四阶次第而进,如水到渠成,未尝一失。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导师苏朔沉。闻因当年何其感激于噎鸣神祖为他送来了这样一位好老师。在闻因的记忆里,若无苏朔沉提携指引,他未必能在四阶之途上行得如此平稳无虞。闻因自悟时大学堂毕业后再无机会与苏朔沉相见,然而时至今日,那人的形貌气度仍印刻心中,分毫不差。
      此人清峻端雅,眉目如削,如山巅孤松,立于风雪而不改其姿。按照远古世纪流传而下的文明人种分区来看,他应当属“混血”,只是闻因对远古世情学的了解远不如历史学,分辨不出他的具体血脉。他的周身气度静若深潭,仿佛常年覆着一层薄霜,清冷自持,却又在不经意间透出温润微光,令熟悉他的人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苏朔沉为师时寡言,然一语一辞皆有分寸,声线低缓而清冽,入耳如秋水过石,使人心神自定。待人处事间既守礼数,又藏温情,外冷而内明;既有孤高自持之清正,也有容人纳物之宽厚。若问其风骨为何物,辟如月下寒泉,静而不争,自有光华。
      闻因还记得自己毕业时苏朔沉和他最后一次在大学堂相见对方所传授的肺腑之言。诚然,他已无法回忆起苏朔沉说的确切字句,但其传达之观点依然在闻因脑海里清晰如昨。
      苏朔沉的叮嘱大意是:
      “自今日起,你将为史侯矣。我以诚心相贺,此乃万众瞩目之位。监司中资深轮回客或许会以为,这不过是平平无奇历练之职;或许连你自己也曾如此设想。但切不可生此轻视之念。
      你须知若无史侯之行走与采录,天算卿将无以推演,命簿郎将无人可书,世情博士亦无社会可析;纵使是改命使,亦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此言你或早已听过,然我愿此意深植于你心识之间,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闻因,唯有如你这般才识兼备之青年,方能自凡世流年得入轮回监司,于最紧张严酷之境中,带回真实之材——冰冷、客观之第一手材料,不染私见,不杂好恶。其数可供天算卿机务之演算,精准无误;其理足以撑世情之方程,清晰明了;其证之诚实可靠,足为社会变革之论据。
      你更当铭记:此段史侯生涯,绝不可草率敷衍,以求速成以对。决定你未来命运者非大学堂中一纸成绩,而在你为史侯之表现。此番表现将定你日后职务方向,亦定你升迁上限。若稍有失误,哪怕微乎其微,亦足使你贬入后勤之署,不论你此时如何潜力卓著。上述言语便是我所能赠你之终礼。闻因,你绝非池中物。我深信只要你立志而行,世间无不可成之事。”
      闻因发自内心地向这位老师致谢,最后一次行了师生礼,旋即跻身轮回客之列的自豪便将他周身包围。他坚信自己身为轮回客的最大使命就是为全人类的存续和时间利益而奋斗,不管他们生活在过去还是将来,只要在轮回监司能触及的年代,他都会为之奋斗。
      闻因最早接受的工作和任务基本都是小事,而且受到他人详尽的指导。不过通过在十几个时纪层中经历学习协助的十几次改命事件,他磨砺了技能,增长了经验。在做史侯的第三个年,闻因成为了高阶史侯,并被派往281世纪任职。这是他第一次在不受监督指导的情况下工作,意识到这点,在向主管本时纪层的低阶天算卿作汇报的时候,闻因下意识会小心再小心。
      低阶天算卿慕司琼是轮回监司中第二个令闻因记忆深刻之人。
      与苏朔沉温润端正的俊秀不同,慕司琼的姿容带着几分风流疏狂之美:眉峰微挑,眸光潋滟,唇线清晰而锋薄。肌骨清致,肤色偏白,鼻梁高直却不显寒峻,反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气度。他笑时犹如春水微漾,光影流转间自有柔意,只是这样的神情在闻因的记忆里极少出现。大多数时候,慕司琼脸上常带着几分不耐与讥诮,他总爱微微噘起嘴唇,似笑非笑地皱着眉。偏偏这种表情落在他这样一张过分漂亮的脸上,非但不显粗鄙,反而生出几分刻薄的艳丽。
      闻因有时会猜想,按照远古历史里的区域人种论划分,慕司琼应当也属于“混血”。如果以轮回监司的创造者、伟大的吴爻教授来源人种为标准,闻因很确定这一点。吴爻教授的故乡、传说中的中心之国的人种长相与闻因倒有几分相似——有历史画像可考证。不过闻因也知道这些想法大概会被别人当作无稽之谈:在轮回监司里,除了他和少数以远古历史研究为职务参考的世情博士,还有谁会关心那些远古历史呢。
      闻因在被轮回监司选中之前,他的凡世民学生时代就一直擅长记忆古代历史。进入悟时大学堂后,他就更沉迷于远古历史,也就是被轮回监司定义为真史纪的历史之中。苏朔沉对此鼓励有加,他帮助闻因找寻各种各样的真史纪资料,甚至包括实体的文献与书籍。闻因最感兴趣的部分就是时序力场发明之前的历史。在得到批准的前提下,他收藏了许多相关的古籍,虽然他也只找到了复原版本:有一系列叫张爱玲的女士写的文学套书,亦有几本名字很怪的抄本残页,什么红楼的梦,源氏的物语,还有若干似乎是中心之国周边地区的残破地方志,日出和朝阳的国,零零散散,不计其数。有关中心之国的古籍收藏最难得,算是轮回监司保存的真史纪资料大热门,也是管控最严的一部分。
      最令闻因珍重收藏的是一套相对齐全的古代旧报合订本,这些叫“报纸”的古典纸张有着独特的色彩美学和排版艺术,内容也十分多变,混合着不同的地域文字。
      有时候闻因会迷失在研究那些古老的世界中:彼世之人,生死随时,自然无伪;一举一动,既落成形,永不可追;恶不待算而生,福不由筹而至。罂粟花的战役打输了,就真的做为败仗永留史册警告后人。有一句他很喜欢的古文,说光阴奔流如长河,昼夜不息;它不曾为谁停驻半刻。而那高悬的天道,循着自身的律令前行,不为圣君多一分光辉,亦不为暴君减一线星辰。
      多么优美的语句。这时候,闻因的心绪总是很难平静。在轮回监司主宰的宇宙中,现实可以篡改,可以擦除,时间会为他这样的人停留,从而观察修改——
      当慕司琼上下打量他一番后开口说话时,他的傲慢无礼破土而出,美丽的外表也无法掩饰。“听着,明天一早,按照轮回监司标准时间,你可以直接开始做当前本世纪凡世流年的常规报告。我希望你的大脑绝非摆设,记录的内容详略得当。你要记住,在我这里容不得半点疏忽。一份时纪层观测指南也会准时在明天递交到你手里。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慕天算卿。”闻因回答道。他当即就觉得这位天算卿非常难相处,心里对对方的态度颇为莫名其妙又无计可施。
      281世纪的档案流转部分沿用特殊的栉刻条板:一种以微孔镂刻符序的薄质金属片,边缘镶着细窄的导线,通体泛着冷青色光泽。闻因的指南便嵌在一枚透明匣中,在第二天送到了他手里。
      条板表面布满细若米粒的穿孔阵列,那是深浅不同的刻度,每一道微凹都对应一个律算符位。若不经转译,肉眼只能看见错落的空洞与阴影,宛如某种失序的星图。闻因没有轻率拆读,而是选择用一枚折叠式符译扇片——一种常见的便携式译算装置,扇骨由碳晶制成,展开时薄如蝉翼。他将栉刻条板嵌入扇轴,扇面即刻泛起淡紫色的光纹,符序被重新排列,投映成清晰的通用文字。
      指南告知了在281世纪哪些地理位置他可以出现,哪些不可以;当然也有哪些事他可以操作,哪些则不能;还有一些事则是他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做的。他的出现绝不能对281世纪的现实造成一丁点影响。
      对闻因而言,281世纪并不令他舒适。这个世纪的天空上悬浮着缓慢流动的能量环带,昼夜分界被调校得精确无误。秩序和礼节是这个世纪的第一信仰,各类守则被写入市政协议。科学技术高度成熟,社会结构却异常稳固,家系以链式记忆体保存,每个公民出生时都会被绑定所属承序线,个人的身份与家系等级几乎不可分离。
      女性在这里被称作内序者。她们拥有完整的教育资格,也可参与各类工作与社会生活,但所有权限都被限定在协定层级之内,任何方面的决策席位也从未对她们开放。这个世纪的技术已经可以完全实现生命的体外孕育,但法规仍要求新生命的最后阶段必须由女性通过承脉仪式完成,象征血统连续。
      至于婚配制度被称为连契,双方必须在公共誓厅完成双向签署,誓纹被写入记忆体核心。解除连契同样繁复,需要两方家系共同确认。社会结构稳定得近乎凝固,个体选择被层层礼制包裹,柔和却难以挣脱。
      闻因承认这个世纪保留了某些文明的痕迹,克制、节律、长幼有序。这里的人们不轻佻、不放纵、不会随意拆解家庭。但正因如此,当他曾悄悄注视着观测显示屏里许多年轻的内序者穿着统一制式织装,步伐被训练得几乎同步,像一段严谨运行的程序缓缓而行时,他更觉不适:内序者被赞美为稳固之本,拥有看似崇高的地位,被尊称、被礼让、被保护,却始终无法成为真正的决策方,更没有多余的人生选择。
      从某些方面来说,闻因觉得此种社会之制温雅其表而痼疾在骨,实为失衡之象。他不止一次想到,历史看似庞大而稳定,其实只依赖几个关键节点维持方向;只要一些节点上一个不属于此世纪之人施加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偏移,整条历史的河流都会改道。如果那一瞬恰到好处,另一种现实就会诞生。
      在这种新的现实里,千百万原本所谓的贤妻良母会变成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个体。她们完全生活在那个现实里,对现在这个时间线的生活方式一无所知,就是最残酷的噩梦都难以关联。
      很不幸,这种想法和行为超出了那份时纪层观测指南规定的界限,倘若闻因这么做,不说这个世纪,他本人在轮回监司会面对的后果都无法想象。即使不考虑那些约束和惩罚,随意打破指南约束的改命行为可能会在除了这个世纪外的许多后续世纪发生更不可预料和控制的改变。281世纪本身的情况也可能变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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