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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受冷讥心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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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81世纪进行八个月的工作后，闻因再次被慕司琼要求单独会见时，他已经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前段时间，他的一份周报展示了281世纪负责轮回监司接触的流年事务署的迫切需求，他们分析281世纪非常急需从其他一些陆地使用率更高效的世纪进口一些废地再生良种，但不愿意用能源转化保鲜技术交换。
闻因把诸如此类的问题在报告里列了一份井然有序的清单，还加上了恰当的分析和可行的解决办法。果然，闻因因此再度收到了慕司琼的冷嘲热讽，外加两周的差脸色。
谁曾想这一回慕司琼的态度反而只是冷淡——一种礼节性的冷淡，把闻因引见给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士。她眉眼低垂时带着几分疏离的温柔，抬眼间似含心事的目光轻轻掠过闻因的面孔，又悄然收回，似乎任何人都不值得为之停驻。一头如瀑乌发被一支金色的发簪斜斜绾起，簪身细长蜿蜒，点缀着天青色的碎玉与彩石，春叶初生柳枝头。
闻因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发间那支簪子上：金枝轻颤，细光沿着簪首流动，像一缕被困住的春意，在她鬓侧悄然生辉。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古制的真史纪风格发饰，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直盯着那簪子微微晃动的光影，几乎忘了这个女子本身的存在。
慕司琼清了清嗓子：“尊敬的苏春晓女士，请容我向您介绍，这位就是史侯闻因。”
闻因骤然回神，眼神赶紧从那支金簪上转回她的脸上，又迅速移开。
高阶天算卿苏春晓声线空灵地说：“幸会，你就是那位把报告写得像艺术品的史侯啊。”
闻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春晓，轮回监司里四位拥有最高职位的天算卿之一，生之传奇，在世神话——她和另外三位天算卿被认为是轮回监司的四季女神（当然不是因为她们四人的名字刚好和四季对应），执掌真正的时间奥秘。她是轮回监司中最高阶的天算卿——虽然天算卿总共就分为三阶，然而像苏春晓这个级别，完全可以如私下里那样尊称她为神卿。可以说，她是在世的轮回客中最杰出的一个，也是天机阁的现任阁主，天机阁议会的首席。在轮回监司的历史中，由这位女子决议的改命事件可能比任何人都多。而她现在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闻因面前——
闻因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看起来傻透了，他希望自己的蠢样不会让苏春晓感到冒犯。
苏春晓微微笑了一下，这令闻因松了口气。她扶了扶那支簪子，然后转向慕司琼，依旧是轻柔的语调，“慕司琼天算卿，谢谢你。现在，请你为我和闻先生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我们需要谈一谈。”
慕司琼的冷淡中多了几分奇异的不屑，他什么都没说，向苏春晓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苏春晓说：“请你别紧张，闻先生。我来找你说的绝不是什么坏消息。”
和传说中的苏春晓本人见面必然是一件令人紧张的事情。闻因原以为她是气势迫人的那一类女子，风华灼灼，令人不敢直视。待真正一见，却讶于她不过五尺半，身量纤纤。闻因下意识又看向那根发簪，那上面的彩宝折射出的一瞬艳光闪住了他本就转不动的脑筋。
苏春晓示意闻因坐下，随后她用标准的86世纪方言问他：“如果我用你熟悉的语言和你聊天，会让你觉得更自然吗？”
闻因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旋即很小心地用方言回复道：“您的方言说得真好。不过，我的通用语也讲得很好，女士。”这是真话，自从闻因来到轮回监司的第一天起，他就努力尝试着和身边所有的新人轮回客都说这种语言。他是他那一批新人中学的最快最好的。
“是吗？看来我的确很有语言天赋。”苏春晓继续道，“先不论我的通用语水平，我敢说任何一个世纪的方言只要我想学就没有不会说的。”
苏春晓很显然只是想活跃一下他们之间对话的气氛，她很快就用通用语说下去了：“我注意到你老是盯着我的簪子看。我猜你认出了这是真史纪时期远古世纪会有的样式。恐怕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复刻的实物吧？或许本来我该给你准备一支作为见面礼，不过你头发太短，完全用不了。”
“据说，真史纪的近代历史上绝大多数人也不会用这种发饰。事实上，也有别的世纪演化出了类似的发饰，我也从那些地方搜罗了不少精品。聊胜于无嘛。然而有些爱好，尤其是收集癖好，偶尔还是会让人很闹心的。上一回我去1840世纪就大失所望。就连轮回监司的时纪层分区和流年事务署里那些人的打扮都令我不敢恭维。那儿的轮回客像僵尸。偏偏大家都会入乡随俗。”
“唉，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做一次大规模的改命，只一个目的：把那些审美出问题的世纪会有的奇装异服统统推演掉。不过这种事总会带来一些副作用，就拿1840世纪来说，也许改命完的社会更糟糕，也有可能推迟到1900世纪发生超大规模暴乱——总之我不能也不会这么做。”
闻因被她絮絮说的一通话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又觉得或许苏春晓话中有话。这些闲聊肯定不止表面上那个意思。
他不自觉的更加谨慎地开口道：“我不太明白。我是说，我知道您说的意思，但是——您为什么来找我——说这些呢？我很高兴您愿意和我分享这些，只是······”
“是这样的，我喜欢你的才华，年轻人。”
“谢谢您，女士。”闻因努力控制唇角的弧度，不让自己显得欣喜若狂。
“你写的那些报告，就像我说的，很有历史艺术感。你的文字共情力很强，表达也非常出色。你似乎有一定的直觉，对于某些改命点。而且你也敢于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我想，我已经清楚确定你应该在轮回监司中担任什么最终岗位。所以我亲自过来和你说这个好消息。”
闻因觉得一大块馅饼从天而降砸中了他。他全力以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要让自己像个初出茅庐做成件事又高兴过头的愣头青。“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得到您的夸赞和肯定，而且您亲自任命我——谢谢您。”
苏春晓依然是平和端庄的样子，只是说话的语调上扬了一些：“好啦，好啦。噎鸣神在上，看你之前紧张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了，是好消息，对不对？”
“是的，是的。”闻因一叠声回答道。
“好，很有精神。我问你，闻先生，你想不想做一个改命使？”
“什么？！”闻因再难控制住自己，几乎是喊了出来。
“这么惊讶？你没想过这件事吗？”
“不——呃，我是说，我——的确想过，然而不是现在，或者说——我似乎还不具备这个能力呀。”
“胡说。”苏春晓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你就有。我看人很准。你要知道改命使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每个时纪层总是哀嚎说改命使不够用。在这种情况下我依然选出了好多优秀的人才。”
“可我担心，呃，”闻因结结巴巴地回道，“我会做不好，我才刚成为高阶史侯不满一年。”
“已经有足够经验了。闻先生，如果你明白自己这一生——先不说多久，毕竟轮回监司里时间之特殊性毋庸置疑——会为轮回监司奉献，你就该接受这份职位。在我看来全是好处。成为改命使，首先蠢货们会远离你。他们会敬畏你，也会疏远你，不过你也完全可以选择孤立他们。其次你会渐渐意识到你所作所为之伟大。成就感，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会包围你。说实话，人类都无比地需要你。这其中也包括我。”
苏春晓稍稍停顿了一下，解释道：“是的，我希望你做我的专属改命使，这意味着你不只是一名负责普通改命事务的改命使。你会处理很多特殊的改命事件，相对应的，你也将有特殊的地位，你可以算作是我的学生，徒弟，随便你怎么称呼。”
闻因说：“我当然乐意，女士。只是——”
苏春晓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坚定地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言，“不必多言。你的能力值得被肯定。你在入阁童生时期的学业记录就非常优秀，史侯时期也表现的出类拔萃。更主要是我根据慕司琼你的直系上司对你的反馈确信你就是我需要的存在。”
这下闻因真的大为震撼了，“慕天算卿？他的反馈······”居然会说好话吗？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他的确指出一些你的‘问题’，也肯定了你的工作完成情况。然而事实上我看重的部分恰恰是他指出的那些缺点。在我看来那完全是优点。”
闻因有些脸红，“女士，我可以知道他说的是哪些缺点吗？”
“唔，无非是说你对真史纪历史感兴趣啊，会影响工作什么的。”苏春晓很是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忘掉这件事。你不会再为他工作了，如果你接受我的邀请的话。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他多次指出这一点，我不可能发现你这样的人才。有时候不用太在意外人的评价，尤其是当你清楚对方并非完全公平公正看待你时。”
“我——我学习那些只是为了让我能更好的完成工作。”闻因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苍白无力，“诚然这也是我的爱好，但我绝对没有让它们影响到我······”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被认为得了‘凡世思归病’。依我看，你好得很，完全没问题。主要是你太优秀了，很多普通人无法和天才共情。”
闻因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天才，但他也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凡世思归病。这是轮回监司特有的精神病症状的一种，即产生了不可控的强烈内在驱动力，希望自己能回到凡世流年，后悔于轮回监司这种孤魂野鬼般的永生状态。这种冲动的外在表现非常明显，对于大多数轮回客来说非常好分辨。
“我绝对没有得凡世思归病。”闻因说。
“废话。你非常健康，不管从生理上来看还是心理上。我认为你对真史纪历史的了解非常有用。要我说，这正是我尤其看重你的原因。你要学习更多相关知识。同时我需要你帮助我一件事，把你所有学到的历史知识都教给一位特殊的入阁童生。你的主职工作则当然是做我的专属改命使。等手续交接完毕，你就可以入职。你可以接受吗？”
闻因觉得他无法找出一点坏处。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他担心自己会让苏春晓失望。
“完全没问题。我愿意做为了让轮回监司更好的所有事。”
“你能做的远不止如此。”苏春晓缓缓起身，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放空，旋即闪过一丝坚定，“你会为轮回监司的长治久安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闻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