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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收晚钟真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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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那位特殊的入阁童生饶晚钟见面之前，闻因已在581时纪层待了一个月。他得了充裕时日熟悉此时纪层的工作生活格局。苏春晓安排的新居和办公场所有着曲折的长廊，墙壁以淡青石纹流光材质铺就，会在人经过时微微发亮。闻因也熟悉了本世纪流行的气膜屏风之用法，觉得颇有意趣。
他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改命使令牌，只是闻因习惯平日里以袖缘半掩，又或任它垂于衣内不外露，只在必要时示人。他的空降太惹人侧目，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身份使疏远的人情更添寒意。
苏春晓每日都会送来很多真史纪的资料和这个世纪的一些材料，前者闻因如饥似渴地研读然后整理出许多读书笔记，后者他则认真撰写改命模拟计划书，有分析也有解决方法。他会先打草稿，再反复修改，重写好多次，然后把相对完美的最终版交给苏春晓。
苏春晓在私下里是非常平易近人的，她会用空灵的声音说一些俏皮话，然后对闻因大加赞赏，也指出他做的改命模拟计划问题所在，和他说一下改命实操相关的经历。而关于闻因的读书笔记，大多数时候，她脸上会浮现出一种捉摸不透的神情，黛色的眼睛在看完后会流露出空虚和无奈。
你学的真快，写的也很好。她说，真是人各有所长。我看这些完全提不起兴致，简直想睡觉。我只能对真史纪产生一些肤浅的见解。或许我应当把你的读书笔记喂给天机阵列好好保存。
天机阵列！闻因不觉得自己那些读书笔记有那么大的价值。天机阁最庞大的计算阵列恐怕会把这些东西当垃圾一样吐出来或者直接进行数据流销毁。不过他依旧很高兴苏春晓能这么说。
这一天，苏春晓领着一位高个小伙子径直来到闻因面前。
“改命使闻因，这位就是我说过的那位入阁童生，饶晚钟。他要向你学习真史纪历史。”
闻因赶紧对这个学生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闻因。”
对方生得一副很讨喜的模样，眉眼圆润，一团福气，唯有眼尾微扬。一双琥珀棕瞳色的眼睛悄悄回望，带着少年气的红润脸颊上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眉梢在自然下垂的几缕发丝间轻轻跳动。
苏春晓接着说：“闻因，我计算过你的工作量。我在想，你一周能挤出一天时间上课那就足够了。当然如果你觉得完整的时间段不合适，也可以自行协调成几个小时，最终给我一份排课表就行。我对你有全然的信心，所以你自行按照你觉得合适的方法教他就行。如果你需要任何古籍资料，和我说，只要轮回监司里有所保存的、或者轮回监司能抵达的任何一段凡世流年里有的，我都会想办法获取。你们好好相处啊。”
她娉娉婷婷地走了，闻因注意到她又换了一支簪子，这次是银色的链条裹挟着一簇炸开的花，不知道是哪个世纪会有的样式。旋即他赶紧回过神来，让饶晚钟坐下。
饶晚钟十分热情和活泼，先是和他闲聊了一大堆，随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一惊一乍地说：“我听说您是在被苏春晓大人特邀后成为的改命使！”
闻因刚刚因为和他聊天露出的愉快笑容收敛了一些，“是的。”
“您真厉害。”饶晚钟表情真挚，“您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我听说只有最出色的人才能成为改命使，而我，有时候我觉得我连通用语都学不会。”
“并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很好。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学习。你来轮回监司多久了？”
“刚好一年，闻先生。”
“一年······那你现在多大了？我的意思是，按照凡世流年的算法。”
“生理年龄二十一岁，先生。”
闻因大吃一惊，“你是想说，你不是十七八岁的时候被他们选进轮回监司的？”
这话让饶晚钟有些不自然，他小声回答道，“是的，先生。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闻因忍不住换了个坐姿。一件他闻所未闻的事。不是说进入轮回监司的入阁童生年龄都被严格限制在十七八岁吗？饶晚钟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令苏春晓或者说轮回监司专门放宽了年龄限制把他请进来？
他想了想说：“我可以知道你的故乡时纪层是哪个世纪吗？”
饶晚钟忙接道：“我来自82时纪层，先生。”
闻因心中不可控地泛起亲切感。他们两个故乡时纪层非常近。饶晚钟甚至比他早4个时纪层，说不准还认识闻因的先祖。
“那你对历史有什么了解吗？你在故乡时纪层学过这些没有？”
“没有，苏春晓大人告诉我，我要学的还有很多。我在故乡时纪层只知道一点点基础通史，因为我主修算数科学和力学基础工程理论。说实话我觉得我都只会点皮毛。在82时纪层的老家，我才刚准备找工作呢。”
“好吧，这倒也算是种好事。我们故乡时纪层中很多历史它都是轮回监司里毫无意义的东西。凡世流年里凡世民教的历史，只要是28世纪后的，都可以在一次次改命中焕然一新。虽然凡世民完全意识不到这件事。在每个世纪里，他们都以为自己拥有的历史是唯一的。这跟真史纪历史完全不同。这也是远古历史的独特之处：不管轮回监司的任何人做什么，它们都永远存在，亘古不变。”
饶晚钟点点头，表情生动：“真神奇，我是说，这一切。我在这其实不太习惯，好多事情和观点。而且现在我居然离我的故乡时纪层有500个世纪远！”
闻因微笑起来，“我刚来着也是一样的感觉。忘了说，我来自86时纪层。”
“哇！您居然比我年轻！哦，不对，不能这么计算······”
“没关系。每个人这儿后都一样，需要慢慢适应。”闻因安慰饶晚钟道，然后他们又闲谈了几句，闻因就开始切入真史纪历史的话题。他惊喜地发现饶晚钟其实很有学习天赋，虽然他听讲的时候很容易分神，不过作为零基础的学生，他的学习进度还是很快的。
下课后，饶晚钟已经非常自来熟的称呼他“闻哥”，而闻因则送给饶晚钟一本入门读物——《真史纪通史概述》作为见面礼。饶晚钟兴致勃勃地发誓他要在一周内熟读这本书，搞清楚什么是公元前和公元后。
一周后闻因再见到饶晚钟，他注意到对方有些颓废。
饶晚钟有气无力地说：“闻哥，那本书我看完了。”
“怎么没精打采的？你看上去被真史纪打了一顿。”
“唉，从某种程度上说——”饶晚钟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真史纪的近代跟我的故乡时纪层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我看着看着就开始想家了——你懂的。我还梦到了我的哥哥。”
闻因面露不忍，饶晚钟毕竟才刚刚二十出头，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还算小半个少年。闻因自己没有兄弟，和自己的家人关系不好不坏，离别的怅然早已消失在轮回监司日复一日的学习和工作中。“你哥哥和你的感情一定很好。”
“谈不上很好！我其实不怎么喜欢他，都是他对我比较热情······”饶晚钟有点口是心非的别扭回答道，“只是一想到我和他再也不会相见——我甚至不知道在本世纪的改命中他的人生有没有受到改变。可能他不会是我的兄弟了也说不准。”
闻因拍拍他的肩膀，“往好处想，他可能会过上更好的人生。虽然你不能回到82时纪层探望他，你可以在心里祝福他。”
其实轮回之人不应该被提倡再想起任何一个凡世流年里的故人，但闻因不愿意说出伤人的话，他还是很喜欢饶晚钟的。
饶晚钟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闻哥。我会处理好我的个人情绪的。”
闻因欣慰的笑了，“我们继续上课吧，今天可以讲一些通史基础上的拓展内容。”
下课后，苏春晓出现了，她和饶晚钟打了个招呼，又把闻因叫到了她的私人政务署内。
她笑意盈盈地说：“闻因，看起来你俩相处得很不错。我果然没有说错吧？”
闻因和她相处起来已经放松了许多，“是的，晚钟是个很优秀的学生。”
“欸，我指的是，如我所说，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一位好老师。我看人准没错。不说这个了。小伙子，想不想现在和我去完成一次最小改命点？”
闻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机会就这么来了——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有所作为，至少亲自观看学习一次改命，毕竟这是一项让千百万人有新的人生的伟大工程。让他意外的是苏春晓竟然会直接让他一起操作，所以闻因堪称兴高采烈地回答道：“当然想，这是我的荣幸，女士。”
“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闻因，这次最小改命点和你之前做的某项改命模拟计划书的细节息息相关。天机阵列已经检验过你的计划，你真的很有做改命使的天分，还有了不起的判断力。好了，我们可以从220世纪开始实践。你的结论是不是只要封锁一枚玄虎机枢的主控阀，就会将现实引向需求命运路径，同时不会带来什么副作用。你愿意去协助我封锁它吗？”
“我愿意，女士！”
这就是闻因改命使生涯的第一步，他身上的令牌从此不再只是装饰品。他真的操控了时间。他在220世纪花了几分钟时间做了一点机械上的小手脚，带来的结果是一个年轻的政治家错过了一场本该去开的量子农政算法革新会议，然后她一生都没有进入政府的粮仓中枢系统工作，然后她和她的伴侣错过了相识机会，然后——一个简单而完美的光脉调控核心的发明时间就被推迟了整整三十年。最终的结果非常奇妙：一场221世纪由科学大爆发引起的政治动荡从新的现实中消失了。
这样做是正确的吗？有些人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不过，在轮回监司构建起的庞大时间体系中，新的人生是人生，旧的人生亦是人生；皆有酸甜苦辣，亦具喜怒哀乐。有些人的寿命缩短了，但更多的人寿命延长了；虽有人年华早逝，亦有人福祚绵长，而且过得更幸福。在新的现实中，也许一部堪称人类智慧与情感之丰碑的伟大文学著作再也没有机会问世，但在轮回监司的存档中，不也保留了几个备份吗？旧作虽绝响于尘世，新篇亦崛起于斯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失一卷之绝唱，得数篇之奇文，此事古难全。
当夜闻因还是受到了影响：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当最终他借助安眠的药物昏昏睡去后，他竟然做起了梦——自加入轮回监司以来，他很多年没做梦了。
他梦到他的母亲有了另一个孩子，他们过的比闻因在时幸福多了。醒来后，闻因把湿漉漉的枕巾扔进了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