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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物极必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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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一下车,稳步上去,看到站着等待的三人,脸上还透着少年的青涩,看起来是还没有出社会的学生,眼神清澈如一汪秋水。
孩子紧紧抱着老人的大腿,轻轻摇晃着老人右手,老人像是没有察觉到右手的牵引,一直直愣愣地目视前方,不肯低头看看孩子期许的眼睛。
不远处,一个胖大叔反绑着双手,在地上狼狈地趴伏。
警察见是学生模样的人,放缓了严肃的语气,“是你们报的警?”
“对,是我们报的警……”
还不等秦钰三人继续回答,五米开外的周彪就先发制人,高声嚷嚷着:“警察,救命啊!妈的……那小子就是披着羊皮的狼,不要看他们有个学生的模样,就觉得他们是好学生。我被绑着好难受,先给我解绑,我在好好说。”
警察本来想给周彪解绑,但听到周彪的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那个一月三进局还自称遵纪守法的“三好市民”周彪。
周彪没有如期感到酸麻的手臂得到疏解。秦钰绑的实在牢固,周彪使劲挣扎着,还是没有挣脱。
警察不来帮他解绑也就罢了,殷叔竟然也不来帮他解绑,周彪愤愤不平地想着。想到殷叔现在的冷漠,周彪担心殷叔会不会不管他,打算来一场十拿九稳的苦情戏:“他们三个浑小子,好的不会,专学别人抢劫,连老人钱都强抢,真没有良心。他们抢殷叔的钱,我路过看到了,肯定要帮殷叔抢回来,我爸和殷叔是几十年的邻居,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从小叫着他干爹,他就是我第二个爸爸。要知道殷叔出了一辈子的力气,吃了一辈子的苦,老了好不容易有点余钱。谁想到被这三个兔崽子连老人的钱都抢。真没良心。”
窝在老人脚边的小孩,大声反驳着周彪与事实截然相反的谎言,对上老人的眼神,又不服气地闭上嘴巴。
周彪脸紧贴着地面,说话间,他的嘴巴时不时尝到尘土的味道 ,飞溅的尘土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他分不清时局,看不见秦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沉表情。
“那小子出手是真的狠辣,我全身痛的要死,比我初中时喝酒,被殷叔告诉我爸,打的还要痛。我脸都要肿起来,皮带搁着我手腕擦出了血,我知道肯定比不过爸爸打我那次,我感到我的肚子痛的都在抽搐。殷叔,我知道你是不会再让我受这样的痛苦。爸爸那次,你本来能阻止却没有阻止住,我不怪你,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次,我相信你一定会说出真话。”
“殷叔,你跟警察实话实说,我说的是不是这样子。”
沈砚石平静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对于周彪的无赖行径早就有了充分的认识。而秦钰也看清了周彪的嘴脸,无论得理无理,都看看来人有没有让他不饶人的资本,要是有点翻盘的机会,就会咬住人不放。他要是不黑白颠倒就做不来这样的事了。
许安就没有他们两人如同一条直线般平稳的情绪,许安强忍着怒火,咬牙切齿地说:“到底是谁在抢劫,是谁又在满嘴谎话?”
秦钰平静接上,“你都说他是你第二个爸爸,当爸爸的又怎么会责怪自己教出的第二个自己,是寄生虫又如何,还不是自愿当宿主来供养他,好让你能从寄生虫变成害虫,由社会来接管。又说得了什么真话,等下真话变成了假话,假话变成真话,真真假假,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能分的清。”
警察欲言又止中,看着同事没有看过来,靠近秦钰说:“哎,同学,你说话咋这么有文气,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学一下,他们都说我说话粗俗,不文雅,是不是这样。”
警察抚摸着不存在的空气长胡须,摇头晃脑,“子曾经曰过。”
秦钰:“……”
秦钰从口袋里拿出千纸鹤糖果,递给警察,“只要吃下这个,就可以改变你粗俗的说话方式,变得温文尔雅,而我正好把文青病传递给你。”
警察摆摆手,拒绝糖果,眼神亮得神采飞扬,“我们警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请你放好。”
秦钰:“……”
警察悄悄地靠近秦钰,秦钰看到他的举动,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秦钰心头的期待都被他的神秘莫测提起来。谁知道他说:“其实是我不能吃糖果。”
警察大大咧咧踏上秦钰的肩膀,“你要是穿个汉服,那就更像是古代人穿越到现代。”
“嗯,我的确是古代人,但我是魂穿。可惜了,没有把那里的衣服带来。让我古人不像古人,现代人不像现代人。”
“宋哥,快来给他解绑”另一个警察说,“还在聊?你不要教坏学生。”
“来了来了,怎么叫教坏学生,我在跟同学取取经。”
秦钰拿着给警察的糖果递给身边的许安,“我说话是不是很奇怪。”
一枚许愿糖躺在秦钰手心上,宛如鲜血滴在羊脂白的玉石上,透明的带着亮点的糖衣包裹着红色的糖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点。像在许愿,许安的心里想着。
许安拿过糖果,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手心,似乎在摸着一枚温润生光,却泛着寒意的玉石,好看但靠近便觉得冷,他的手常年都冰冷,无论夏热冬寒,许安笑着想捂热他的手,却怎么也捂不热。
许安轻声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结缘就是因为许愿糖。”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
“你说话也太跳脱了,就算没有那次相见,我们在一个小区,还上下楼的邻居,迟早会认识。先不谈这个了,你说我说话是不是很奇怪。”
许安紧紧握住许愿糖,秦钰送他的糖果又多了一个,不知道还可不可以许愿,还灵不灵,还和那一次许愿这么灵吗?
“这……怎么说呢?也还好,毕竟你写作文更引经据典,你只是把学习融入生活。对,就是这样。”
秦钰:“……我谢谢你啊。”
另一边的警察听着周彪一味诿过于人,也说不了个所以然来,便打算让他们到警局再了解清楚。
“李警官好,你们先接他们到派出所,我等下再来,我家在这个小区的最东面。”沈砚石下意识指着东面,想到警察也看不到,便放下手来。
“我奶奶该吃药了,我得盯着她吃药,不然她又忘了,回去晚了,等下把药藏起来,当吃了药就不好了。我爷爷心思多,我要是晚点回去晚,他又该担心,由别人转告爷爷,他又会多想。而且这个小区大多是些空巢老人,和一些放假回去陪老人的学生,嘱托他们,我也放心不下。”
沈砚石挥挥手指,期许地说:“所以,我希望能回去,不出半个钟,我一定会到派出所。”
对上沈砚石呆滞的眼睛带上的真诚与期望,李警官仔细想了想,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做了登记。
警察先做了个简单笔录,带着一行人回去,秦钰想到巷子角落的小刀,走时,亲眼看到警察把刀放在证据袋里,才安心坐上警车。
到了警局,周彪面对经验丰富的警察,还是坚持自己漏洞百出的证词,而对于殷叔的询问,皆是不知道,或者沉默不答,问急了,只知道唉声叹气,说什么对不起好友。
女警做完笔录,坐在李警官的身边,神色间依旧愤愤不平,显然女警还没有充分认识到周彪的难缠,李警官倒显得波澜不惊,这几个月来,由他经手的关于周彪的,周彪简直把警局当他家一样,来去自如,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给社会带来的危害,依他所说,他只是抢点烟酒钱,又不是多大的事,别人都不在意,你们警察这么在意干嘛。
女警收拾着笔录,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转眼眉上的烦乱消散得一干二净,“李哥,刚才做笔录的学生,就是那个穿着老头衫的学生,是不是叫许安,那一身腱子肉,脑袋还灵活,倒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
李警官回想和他们聊天,笑着说:“我第一次看到他,倒不觉得他适合当警察 ,不够稳重,还有点冲动。和他聊了聊,发现他脑子转的还挺快,照会挖苦人。”
“我们私底下有哪个是稳重的,哪个脱下警服,有人会觉得是警察。”
“也是,当好警察做好实事就好,没有什么像不像的。”李警官点了点头,认可女警的说法。
女警说:“和许安一起的学生,倒是和他性格互补 ,一个较为冲动,一个情绪稳定。”
李警官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几不可闻。
“他情绪还不稳定?”女警不可思议地说。
“他的情绪足够稳定,我只是觉得他还是个学生,没必要故作成熟,而我们看到一个成熟的人,大抵会觉得他应该是个情绪内敛的人。他不是个成熟的人,反而偶然会透露出属于孩子的心性。而且心性沉稳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
“情绪稳定还不是件好事,你唉声叹气干嘛,像周彪那样情绪激动,一件小事就大吵大闹,让人烦不胜烦。”
李警官说:“情绪稳定固然是好事,但太稳定就不是件好事了,周彪这样的人是让身边人心烦,伤害的是别人,他又毫不在乎,这样的人往往是‘随心所欲’。和他截然相反的人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长期以来,就只是外表看起来从容。”
聊起许安他们,又想起周彪不服管理的野蛮行径,警察在里面顿时唉声叹气起来,休息室里的人就显得佛气极了。
许安拉着秦钰坐到靠近门口的角落,离周彪越远越好,一分钟也不想留在警局。
周彪一到休息室,就急的问殷叔有没有把他供出去,一听到没有坦白他的所做所为,就直夸殷叔对他的好天上有地上无。但知道殷叔没有把脏水泼到许安和秦钰身上,就毫不顾忌地咒骂殷叔起来。
殷叔坐在周彪的对面,瘫着手细数着这些年周彪对他的误解,他直到现在,还以为周彪打他,抢他钱是因为对他有怨言。
“你初中时被老周打,是谁的问题。我阻止了,只是没有阻止住,又不是没有阻止。谁让你半夜不回家,在酒吧醉酒,躺在大马路牙子上。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爸在家该有多担心你。你要是少喝点酒早点回家,你也不至于被打。”
殷叔翻遍口袋,只找到几颗糖果,看到周彪醉酒难受的样子,递给他,“我只有糖,小彪,我只有糖了。吃点糖吧,能好受一点。”
周彪一挥手,不留情面,大力打翻殷叔手心上的糖果,正好滚在秦钰脚边。
秦钰弯腰,捡起糖果,这是一款不贵但年代久远的品牌,这个品牌在几十年前还是个数一数二的大品牌,在平日里,大多数人都不舍得买这么贵的糖果,只要过年过节才舍得买这个品牌的糖果访亲探友,现在已经没落了,曾经热爱这个品牌的糖果的人早就时过境迁。
这个品牌的糖果曾给他的童年带来不可磨灭的记忆,那时的农村没有这个品牌的糖果,姥爷抱着给他一个惊喜的欢喜,一个人走到小镇,小镇上没有,又一个人来到县城,县城里没有。走到最后,欢喜也没有了。
姥爷只好托张婶,等她的女儿过年回来的时候,买上一包。这样一等,该来的惊喜也等了好几个月。
“小钰,你看这是什么?你爱吃的糖果,我看你眼巴巴的看着别的小孩吃糖果,就知道小孩都是一样的,都爱吃甜的。别的小孩有的,我们的小钰也要有。
“小钰,姥爷只有糖,你长大了,不再只需要糖了,姥爷只有糖了。”
小钰,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你妈一个女孩子在外不容易,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小孩稚嫩而怒气冲冲的话语打破了秦钰的思绪。
“周彪你这个狗扒皮的,爷爷给你,你就好好拿着,你竞敢打掉我爷爷给你的糖果,除了我爷爷,你还会对你这么好。你这个喂不饱的白眼狼,趁早离我们越远越好。要不是我爷爷,我早就不想看到你,早就找人打你了。”
“你这个死小孩,你在说什么。”
许安默默地站在小孩身边。他本来不想理这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
殷叔佝偻着身体,拉着小孩往自己身旁靠近,对着小孩说:“小虎,跟你周叔道歉,不要说周扒皮,狗扒皮的,不礼貌。”
许安看着他们的举动,也不好多说什么,任凭老人把小虎从他身后拉到周彪的面前。小虎眼中的火焰慢慢熄灭,瞥了眼地上,周彪看都不看的糖果,眼中隐隐透着渴望,想要却不属于自己。
老人等不来小孩的道歉,只好先一步一步迈到糖果掉落的地方。
秦钰起身,扶着老人坐另一侧的沙发上,认真检查地上遗落的糖果,递给老人。
老人紧紧握住糖果,握住最后的期许,“周彪,这是你最喜欢的糖果,你小时候,我每次看你还给你带了糖果,你都忘了?”
周彪看都没有看老人,只顾着喝水,压着喉咙里不断浮上来的反胃。
“不要再抢钱了,不要再打人了,每次都是你被打。每次看到你身上的淤青,我都觉得对不起你爸。他临死前拜托我照顾你,我竟把你照顾成这样。是我对不起你爸,我那次生病,要很多钱,是你爸拿出他身上所有的钱,救了我一命。我连这个都做不好。我对不起你爸的嘱托。”
周彪连抖动的肥肉都显得不耐烦,“天天说不要抢劫,你烦不烦!老子就抢了,怎么了?你要是给我钱,我至于低声下气去抢钱。”
老人黑黢黢的手,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包裹着骨头,颤颤巍巍地指着周彪,张着嘴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周彪望着如枯枝般的手指指着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的酒都要翻滚起来,捂着嘴巴把枯枝打到一边,“我为啥子打你,不打别人,你不会动脑想想吗?还不是你‘心善’,自以为是的心善,我需要你的几个不值钱的糖果,老子要钱买酒,酒……不是糖,糖果能买酒喝,能买烟抽吗?”
“我本以为你是一时脑子犯抽,你爸到死一直觉得你会变好。他正直的一辈子的人,怎么会生得出你这样的儿子。”
“他是正直,还不是穷了一辈子,他死了,留给我的钱够我买几次烟酒。我每天都要费脑筋,找钱。我只想天天抽烟喝酒,妈的,我容易吗?”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挤着小小的眼睛,浑浊的眼睛即便有泪水的浸湿,依然显得浑浊。没有一个人知道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留下的眼泪,该怎么办。
秦钰想递上纸巾,但他觉得面对一个人难堪时,而且这难堪还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的尊严未必能接受他眼中可能如同施舍的同情。这往往表明了他的过错,有时无视也不为一种方法。
许安就没有秦钰想得这么多,他直接拿着纸巾,想塞到老人的手里。
老人的孙子小虎早就拿着纸巾细心地为老人擦眼泪,而周彪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面无表情,明明他就在他的面前。
许安和秦钰对着这样混乱的场景,同样感到一阵无奈。两人默契地走到一起,坐到原来的位置。
许安说:“你觉得老人会改吗?”
秦钰反问:“你觉得周彪会改吗?”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周彪,周彪正若无其事地躺在沙发睡觉,老人还在那里自责,“周彪怎么可能会改。”
“嗯,周彪不会改的,老人同样不会改,他们本质来说是一路人。这样的争吵想必不是第一次。”
“小钰,你说老人怎么教出来周彪这么白眼狼的人,看起来他很对周彪很好,对他也很宽容。比我爸对我还要宽容。”
“也有可能是他爸教出来的,在这个过程,老人可能是加强药剂。”
“还有,不要拿许叔和他对比,他那都不叫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