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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卷 第二篇 水路续行,舟中岁月 第七日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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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还蒙着层灰蓝,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像给河水盖了层半透明的纱。拾安是被船头陶罐碰撞的轻响闹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浑身还有些酸痛,昨日收船帆时摔的那一下,手肘的淤青在夜里肿得更明显了,稍微一动,就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抬头望去,老船夫正蹲在岸边的石阶上打水,陶罐沉进水里时,溅起的水花沾在他粗布裤脚上,没多久就结成了细霜。老船夫却似不觉冷,时不时往手里哈口热气,再慢悠悠把水提上船,动作稳得像岸边的石头。
年轻船夫在船尾摆弄绳索,昨晚被风浪吹松的绳结,此刻正被他一圈圈重新缠紧,手指冻得发红,却没停下,偶尔还会对着绳结皱皱眉,像是在琢磨怎么系才能更结实。“醒了就过来暖暖身子。”老船夫看见他,举了举手里的陶罐,“码头边的井水甜,比河里的水要好,烧开了泡点粗茶,驱驱夜里的寒气。”拾安应了声,慢慢走过去,帮忙扶住船头的小火炉。火苗舔着陶罐底,发出“滋滋”的轻响,没多久,淡淡的茶香就飘了出来,混着河面上的湿气,倒比家里的糙茶汤多了些清爽味。
青衣老者和他老伴也醒了,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到船头。老妇人还带着几分昨日受惊后的虚弱,双手拢在袖里,望着河面出神,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却还是没什么血色;老者跟在她身边,手里还攥着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从包袱里掏出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了擦佛珠上的水汽。
“孩子,过来吃点东西吧。”老者看见拾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凉透的炊饼,拾安接过炊饼,指尖触到油纸包的余温,心里暖了暖。饼的外皮有点硬,咬下去却能尝到里面淡淡的麦香,让他想起阿力娘烙的芝麻饼,只是少了点芝麻的脆香,多了些旅途的清苦味。
“老爷爷,老奶奶今天身子好些了吗?”拾安想起昨日老妇人被风浪吓得不停咳嗽,忍不住问道。老妇人闻言,轻轻点头,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好多了,多亏你昨日递的那碗水,不然真熬不过去。夜里我还想着,要是今天还晕船,可怎么好。”老者也跟着笑道:“是啊,你这孩子心细,昨天若不是你帮忙收船帆,咱们这船指不定要晃到什么时候。我家老婆子这辈子没坐过几次船,昨天吓得手都凉了。”
拾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应该的,换作旁人也会这么做。”他低头咬了口炊饼,忽然想起昨日收船帆时,老者拉着他不让他冒险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这一路遇到的人,都在悄悄帮他:阿力送他到码头、船夫多照看他、老者夫妇记挂他,这些情分,他都得记在心里。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码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昨日同船的几位乘客也陆续登船:穿绸缎衣裳的客商依旧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和身边的伙计低声谈论着“平江府的绸缎行情”,时不时皱皱眉,似乎在担心货物的销路;背着沉重包袱的行脚人匆匆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时不时往船外望,眼神里满是急切,想来是急着赶去平江府交货;还有那几位穿僧衣的僧人,依旧闭目打坐,指尖捻着佛珠,没与任何人搭话,神色淡然得像岸边的青山,仿佛昨日的风浪与他们无关。
“都上船了?开船喽!”老船夫吆喝了一声,撑着竹篙把船推离岸边。年轻船夫快步跑到船尾,拉起船帆,风一吹,帆布鼓得满满当当,像一只展开的翅膀,带着船慢慢往前行。河水顺着船身流淌,发出“哗哗”的轻响,两岸的风景慢慢变了:昨日还连绵的青山,此刻少了些,多了些矮矮的农舍,屋顶盖着茅草,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偶尔能看见田里有人弯腰插秧,牛在河边甩着尾巴吃草,安安静静的,倒比昨日的风浪天多了几分平和。
拾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装有书本的木箱放在脚边。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偶尔有小鱼跳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很快就干了。他想起昨日收船帆时,手抓着绳索都发白了,手肘磕在木板上的疼还在;想起帮老妇人递水时,心里慌得厉害,怕她撑不住;又想起老者说的“禅在做事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好像抓住了点啥,又好像啥都没抓住。
他低头摸了摸手肘的淤青,指尖传来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些。忽然想起李爷爷编草绳时,每根草都要捋得顺顺的,哪怕手被草叶割破,也不慌不忙;想起母亲收草药时,每片叶子都要仔细挑拣,哪怕天黑了,也非要把草药分类摆好,这些事和收船帆、递水,好像有点像,可到底像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被雾裹着。
“你还在琢磨昨日的事?”青衣老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捻着佛珠,笑着问道。拾安抬头点点头,眼里满是疑惑:“我还是没懂,为啥扫船板、收船帆,也能和‘禅’有关系。那些师父们坐在那里不动,也是在修禅吗?” 老者在他身边坐下,慢慢道:“我年轻时有幸见过慧远禅师一面,他说‘禅不是躲在庙里念经文,是把手里的事做好,心里不装别的念想’。就像你昨日收船帆,眼里只想着把帆拉紧,没顾着自己摔疼;递水给我老伴时,只想着她能好受些,没想着要啥报答,这就是做事时的‘专心’,也是禅的影子。”
他指了指那些闭目打坐的僧人:“你看他们,捻佛珠时,心里只想着佛珠的转动,没想着下一顿吃什么,没想着什么时候到平江府,这份专心,和你收船帆时是一个道理。反倒是那些心里装着太多事的人,比如刚才那位客商,一会儿想行情,一会儿想货物,坐立不安,就难有这份专心。”
拾安似懂非懂地看着老者,又望向那些僧人。阳光洒在僧人的僧衣上,泛着淡淡的光,他们坐得笔直,仿佛与船、与河、与两岸的风景融在了一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帮母亲收草药时,每片叶子都要仔细挑拣,那时心里也只想着“别漏了好药”,没想着别的:难道那也是修禅?可他还是说不出到底懂了啥,只觉得心里比刚才透亮了些,像雾散了一点。
“不用急,慢慢琢磨。”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完全懂‘禅’是什么,何况你还是个孩子。慧远禅师说‘禅在途中’,你这一路走过来,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都是在‘途中’,慢慢就会明白的。”
拾安把老者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像把小石子放进罐子里。他低头摸了摸贴身的竹牌,冰凉的竹牌贴着胸口,让他渐渐安心,李爷爷说“路要一步步走”,或许“禅”也是这样,要一点点琢磨。
晌午的时候,老船夫把船停在一处浅滩边,笑着对大家说:“前面有个小码头,有卖热粥的,大家要不要下去歇歇脚,吃碗热粥再走?”乘客们都应了声,纷纷下船。穿绸缎的客商让伙计看着货物,自己往码头的粥摊走去;行脚人紧紧抱着包袱,也跟着去了;僧人们依旧留在船上打坐,没动。拾安跟着老者夫妇走到粥摊前。摊主是对中年夫妻,熬的粥里放了些野菜,闻着格外香。老者要了三碗粥,递给拾安一碗:“趁热喝,暖暖身子。这一路辛苦,别亏着自己的肚子。”
拾安接过粥碗,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野菜的清香,驱散了身上的疲惫。他想起母亲在家煮的糙米粥,也是这样,简单却暖心,喝完粥,大家重新登船。
年轻船夫已经把船帆检查了一遍,确保绳结都系紧了。渡船再次出发时,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在脸上不冷,反而挺舒服。河面上的光晃得人眼晕,像撒了把碎银子,偶尔有水鸟从水面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大家要么靠在船舷上打盹,要么小声聊天。穿绸缎的客商和伙计还在谈论行情,时不时能听到“织锦”“茶叶”的字眼;行脚人靠在包袱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僧人们依旧闭目打坐,指尖的佛珠转得很慢。
有几只麻雀落在船板上,拾安想凑过去看,刚动了动,它们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了几片羽毛在船板上。他从木箱里拿出李爷爷送的《识字启蒙》,借着阳光翻着。书上的字他大多认识,翻到“平江”两个字时,想起周货郎说过,平江府的织锦好看,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铺子,街上有卖糖人的、卖炊饼的,热闹得很。心里既盼着,又有点慌:到了平江府,真能进禅院吗?禅院的师父们会不会觉得他年纪小,不肯收他?
他摸了摸贴身的布兜,里面的毛笔、信笺和竹牌都在,这是他的底气,可一想到未知的前路,还是忍不住紧张。 “前面该靠码头了!”老船夫忽然喊了一声,打破了船上的平静。拾安连忙合上书,抬头望去,远处的河岸边,隐约能看到几间房子,还有个小小的码头,停着两三艘乌篷船,岸边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商贩,正在往船上搬货。年轻船夫开始收船帆,动作比早上熟练了些。
青衣老者扶着老妇人慢慢站起来,老者对拾安说:“我们今晚在码头边的客栈住,你若是还想在船上歇,记得多裹件衣裳,夜里风比昨晚还硬,别冻着了。”老妇人也跟着叮嘱:“要是冷得睡不着,就去客栈找我们,我包袱里还有件旧夹袄,你可以先穿着。” 拾安连忙道谢:“谢谢老爷爷、老奶奶,我知道了,我带了厚衣裳,不会冻着的。”
他看着老者夫妇互相搀扶着下船,老妇人还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像村里的张阿婆那样,让他想起了家里的亲人。其他乘客也陆续下船:穿绸缎的客商让伙计带上货物、行脚人背起他的包袱、僧人们排成一排,都上岸去了客栈。
夜里,船上只剩下拾安和两个船夫。老船夫坐在船头抽烟,烟杆的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偶尔传来“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年轻船夫靠在船尾,很快就打起了呼噜,睡得很沉:白天撑船、收帆,他累坏了。拾安把木箱挪到船舱角落,靠在上面坐下。他望着远处码头的灯火,心里有点想家:想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身影,想老梨树下的石桌,想村里清晨的鸡叫声,还有李爷爷编草绳时的模样。
他摸了摸贴身的竹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渐渐安心,又想起老者说的“把手里的事做好”,慢慢闭上了眼睛。
坐船第三日,天刚亮,大家就重新登船出发。这一天的水路格外平静,没遇到半点风浪,连风都比前几日柔和,吹在脸上暖暖的。拾安帮着老船夫把船帆拉得更满些,又帮年轻船夫把船板上的积水扫干净。昨日靠码头时,不小心溅了些水在船板上,夜里结了层薄霜,早上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学着年轻船夫的样子,用扫把把积水扫到船外,动作虽慢,却很认真。青衣老者看了,笑着跟老妇人说:“这孩子学东西快,还肯踏实做事,将来定有出息。慧远禅师说‘踏实是本’,这孩子身上就有这份本。”老妇人点点头,望着拾安的背影,轻声道:“是啊,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独自出门,还这么懂事,不容易。”
如此又过了好几日。
这一天,船上的氛围比前几日更平和。穿绸缎的客商不再谈论行情,偶尔会跟老者聊几句平江府的风景;行脚人也不那么急了,靠在船舷上看两岸的风景;僧人们依旧打坐,却偶尔会睁开眼,望一眼远处的青山。
拾安依旧在角落看书,累了就帮船夫做点杂活,要么帮着递点东西,要么帮着看火,日子过得像河里的水,平缓却充实。他渐渐明白,旅途的意义,或许不只是为了赶到目的地,还有路上遇到的人、做过的事,这些都像一颗颗小石子,在心里铺成了路。
第七日晌午,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人有点暖烘烘的。老船夫忽然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快看,那就是平江府的城墙!顺着水流,半个时辰就能靠岸了!”
拾安连忙站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高大的城墙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巨龙守护着府城;城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房子,比青石村和镇上的房子多得多、也高得多。
河面上的船也多了起来,有大的货船,船身装满了货物,船夫们吆喝着指挥卸货;也有小的渔船,渔翁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鱼竿,悠闲地钓鱼;还有载客的乌篷船,像他们坐的这一艘,慢慢往码头靠。船夫的吆喝声、乘客的谈笑声、货船的卸货声,顺着风飘过来,热闹得让他有点慌神,却又忍不住期待。
“到了府城,别乱走。”老船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叮嘱,“你这一路都踏实,到了地方,也别慌,先找家客栈落脚,按你想的做就行。要是找不到禅院,就多问问人,平江府的人都和善着呢。” 拾安重重地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码头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挑着货担的商贩,有穿着绸缎的富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像他一样背着行囊的旅人。
他知道,自己的下一段路,马上就要开始了:从青石村到镇上,从镇上到码头,再从码头到平江府。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可他会像李爷爷说的那样,一步步踏实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