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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 大家吃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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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前几天消耗了大部分的食物。早上,领队已经带人在都护府重新补充完毕,还额外购买了很多新鲜吃食,中午改善伙食,食物很丰盛,有新鲜粟米饭、腌肉、芜菁——像长不高的萝卜、韭菜,甚至还有酒水。
大家吃得很开心,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只是一顿饱而已啊。
可是现代的人们,吃得饱,穿得好,住在高楼,安全有保障,生活很便利,却那么多的人叫嚣着想死,甚至付诸行动。而这些劳苦的人,吃不饱睡不好,却还在积极求生,为什么呢?
生命,到底是什么,到底应该怎样做才是对?
下午,气温没那么高时,队伍启程。
这还是我来西域两个月了,第一次走出都护府以西,之前折腾来折腾去,一直在长城和都护府之间流转。
一下午的时间,走出了十几公里吧,目之所及,还是一如既往的荒漠,但是尘土在减少,空气没那么浑浊了。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泥土少了,代表植被也少了,食物来源更少,更难生存了。
夜里安营,一夜无话。
第二日,队伍渐渐进入了完全的戈壁区域,尘土几乎完全消失了,地表以砾石、粗砂和裸露的基岩为主,植被稀疏。
而道路,根本没有道路了,已经不像荒原地区那样好歹有点车辙痕迹,这里的道路,全依靠老向导辨别方向,然后找尽量平坦的地方来走。
碎石硌得脚疼,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也不敢穿厚底的运动鞋,而这里人穿的鞋子,团长等比较有钱的穿的皮革靴,其他没钱的队员穿着高帮布鞋,鞋底虽然是多层布料缝制,依然硌得慌,而且布料不耐磨,人们为了减少磨损和减震,会再捆上一些草绳,来减震耐磨。
我花了两个银币,贿赂了一个车夫,让他给我留座,虽然坐得屁股疼,但比走路好多了。
一天下来,才走了二十几公里,我心里焦急,这样的速度,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月之国啊?
但我也不能离队,这茫茫戈壁,人迹罕至,让我倍感荒凉孤寂。我们这个200人的大队伍丢在戈壁上,如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以往喜爱离群索居的我,此时此刻紧紧依附在人群里,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是群居性动物。
个人是多么的弱小啊,以往我们能一个人也生活得好,那是站在群体的肩膀上。
有时候,听到环保主义者说,人类抢占了动物们的家园。确实如此,可如果不如此,谁又敢允许狼群进入自家院落,毒蛇爬上自己床头呢?
我们现在生活在安全的村落和城市,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赶走了其他动物,抢走了地盘。
如果蚊子蟑螂老鼠进入我们的居所,我们还会绞尽脑汁用各种方法驱赶和消灭它们。
这很难评。
也许,不去野外打扰野生动物,就算是一种仁慈和平衡了吧。
可我现在就是在野外,并且如果遇到野兽,会奋力斗争,打伤甚至打死对方,算不算是残忍和入侵?
可难道我不反抗吗?说到底,人还是自私的,或者说,生命是自私的。
我用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那个抢座女孩,看到她正在和另一些人述说着什么,表情时而鄙夷,时而嬉笑,时而撇嘴,时而斜眼。
这画面我熟,应该是在说别人坏话。
但是看着她快乐的样子,我倒有些欣赏了,她应该不会像我这样总是乱想吧,她应该是S型的人吧。
现代世界有个叫“MBTI”的十六型人格测试,从4个关键维度将人的性格分类,其中一个维度是:信息获取,分为S-实感 Sensing 和N-直觉 iNtuition ,S型的人关注现实细节,依赖经验和事实;而N型的人关注抽象可能,喜欢理论和未来。
而我,作为一个典型的N人,总是想太多,想太多。
我甩甩头,总之,先活下去吧。
第三日,队伍进程更少了,只走了十几公里,倒也不全是因为路况不好,而是人群出了问题,一些人表现出格外疲惫,步行缓慢,多次休息。领队多次严厉呵斥,甚至踢了几脚,队伍才勉强维持着,像一头垂死的老牛,慢慢往前挪。
这一日,太阳还未落下,队伍便早早安营,晚饭时候,以往不够吃的饭食,这次居然还有剩余。
饭后闲聊玩乐的人数锐减,很多人早早就睡下了,营地一反寻常地空寂。
第四日,太阳已经升起,很多队友起床变得困难,领队和其他护卫再三叫嚷督促,才终于起来,然后又拖拖拉拉行动缓慢,等到终于出发,太阳都升好高了。
路上,那些昨日表现出疲劳的人,今日更加疲劳,而且这样的人群正在增多。
甚至渐渐有人走不动,躺地上不起来。
领队呵斥,没用。鞭子抽下去,皮肉上留下一道红痕,那人也只是爬起来走几步,等领队一转身,又像一摊烂泥似的倒了下去。
是中暑了吗?可是队医给他们检查了身体,没发现什么异常,问哪里不舒服,也没人说不舒服,只说感觉很累。
很累很累。
也不是疫病,没有任何人咳嗽、呕吐或者腹泻。
仿佛就是从精神上被剥走了生命力,快速地萎靡了下去。
下午的时候,萎靡的人更多,队伍不得不就地安营。
晚饭剩得更多了,有人甚至一口未食。
钱团长随同医师,在人群里到处查看问询,焦虑和心痛溢于言表,
“不知他是在担心钱财损失,还是真的担心这些草民的性命呢?”我这么想着,然后十分惭愧,这可是几十条人命啊,只要是个人,都会疼惜和担忧的吧,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无情了?
这晚,还是很多人早早睡了,可是营地却依旧喧嚣,钱团长等人熬着夜商议对策。而很多人睡不着,坐卧难安。
后半夜,我被呜咽声吵醒,然后听到更多细细的哭泣声,渐渐地,更多人被感染,哭声渐渐大了,此起彼伏。
帐篷外传来领队呵斥的声音,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绵延不断。
第五日,已经过了起床时间了,还有些人起不来。
我看莲娘也起不来,于是去扶她,她艰难地坐起来,木木地看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起得来吗?”我伸手摸她额头,并无异样啊。
“米拉,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她答非所问,语气幽幽,像不是她在说话。
“啊?”我愣住,这个问题我并不陌生,我也曾千百次寻求答案。
但是为什么,是莲娘问出来呢?
这些人,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看我不答,又自顾自说道:“我父母生了七个孩子,每天都要累死累活去赚钱来养活我们,后来娘病倒了,到死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爹把我送去姑姑家跟着她学厨,混一口饭吃,可是姑姑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大家都过得很辛苦,从早忙到晚,就为了一口吃的。可是吃了饭,下一天继续从早忙到晚。”
她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那些苦楚的日子。
我握起她的手,想给她一点力量。
“活着,真的好累,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她看着我,两行泪在脸上流淌。
“我曾经在网上搜索这个问题的答案,看到有个人说: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那你就问问自己,为什么不现在去死?那个让你现在不去死的原因,就是你为之活着的原因。”我说。
我回想过去,高中时候不去死,是因为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期望着外面的世界会有我想要的美好;初恋糟糕透顶时没去死,是因为期望着会有别的男人带给我幸福;去年所有希望终结时,是真的很想死了啊,也真的像死过一次一样啊,连具体操作流程都安排好了啊,可终究还是没付诸行动。
为什么还没有去死呢?为什么还在活着?
因为我想找到真正的我,我想找到真正的爱。
过往那么多痛苦,都来源于我在被迫扮演别的角色而不是我,在被迫做很多我不喜欢做的事。
当旧我死去,新我又难以建立,虚无主义彻底笼罩,我如孤魂野鬼在世间流浪。
“不去死的原因吗?”她抱起身边的小狗,“如果我死了,豆豆怎么办?”她把脸贴在小狗头上,眼泪流进小狗的皮毛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表情变得坚定,擦干眼泪,收拾起床。
我们起得算是迟的了,但是居然一直没人来催促,等出到帐外,看到外面正一片混乱。
领队不在,护卫也少了很多,我在混乱嘈杂的人群里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有人失踪了。
虽然有人守夜,但是营地太大,病倒的人又多,护卫根本监管不了那么严密,而且谁会想到病倒的人会不好好休息反而会擅自离队呢?
等了许久,领队和手下们回来了,带回来几具遗骸,被野兽啃食得很破碎。
钱团长扫视人群,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你这狗东西什么意思?
但是我不想和他吵,毕竟几条人命。
医师走上前挨个检查后,面色沉重,对领队说:“只怕是,自杀。”
领队不太相信,医师又说:“你看,这些人,有战士有杂役,但是他们什么物品都没带,就这样独身走出了营地,自然是必死无疑,如果不是自愿,谁能同时带走这几个人?”
领队说道:“可他们为什么要自杀,他们家中还有老人小孩等着养活,出来赚钱不就是为了家人吗?”
确实不合逻辑,医生也说不出来。
等到队伍整顿好,再次清点人数,又少了几个人。
领队只能安排所有还没病倒或者病得较轻的护卫看守队伍,他自带了一些人去周边查找。
半个小时后,领队带着那几个人回来了,向团长说明,还有一个实在找不到了。
钱团长权衡了一番,决定不找了,队伍立刻启程,尽快前往高昌,减少损失。
这一天,队伍行进更慢,不时有人躺倒,哭泣声时隐时现。
我把座位让给了莲娘,她依然蔫蔫的打不起精神。让我意外的是,那个抢座女孩也把座位让了出来。我和她以及队伍里其他没病倒的人,自觉地承担起照顾病人的责任。
今天的午餐加了很多肉,钱团长在人群里劝解大家多吃,希望大家身体好起来。
“二哥,二哥!你要干什么?”一个惊慌疑惑的声音传来。
人群顺着他的叫声看去,有个护卫打扮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队伍,其他护卫赶紧上去追他。
还没追到呢,就看着那个二哥爬上一块巨石,身体前倾,头朝下直直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