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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一、大家的云梦泽2 调皮的小鹿 ...


  •   12、只是“借用”一下

      小鹿抱着花菜菜,一路往云梦泽更深的地方去。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树林忽然往两边退开,露出了一片空地。

      然后花菜菜看见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粗得看不见边的巨树。

      真的看不见边——它把眼睛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都没能看见树干的尽头。树干直插云霄,往上,往上,再往上,直到花菜菜把叶子仰得都快翻过去了,才隐约看见树冠的影子。

      枝桠层层叠叠地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又像一座塔,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比下面那一层小一点。上面竟建着一座小小的城,木头搭建的楼阁沿着枝干蜿蜒,有的藏在叶子后面,只露出一个角;有的悬在枝头,像鸟巢一样稳稳地嵌在树杈之间。淡淡的灵气从楼阁的缝隙里飘出来,像炊烟,又像雾气。

      高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朵。

      花菜菜看得呆住了,叶片不自觉地张得大大的,根须都忘了收拢。

      小鹿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花菜菜放在树根旁的草丛里,轻轻拍了拍它的小叶子,压低了声音说:“花菜菜,你乖乖在这儿等我,不许乱跑,我进去一下下就出来。”

      花菜菜乖乖点头,把根须浅浅扎进土里。这里的土和别处的不一样,松松的,软软的,混着碎木屑和落叶,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树脂香。

      它安安静静地待着。

      风一阵阵地吹过来,从树城的缝隙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吹一个很大的笛子。树叶沙沙地响,一片一片地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花菜菜身上跳来跳去。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斜。光斑从花菜菜的左边慢慢挪到了右边,又挪到了后边。

      小鹿还是没有出来。

      花菜菜等了又等。它的叶片从张着变成半张着,又从半张着变成蔫蔫地垂下来。它有点慌,又有点委屈,正想小声喊小鹿——

      忽然,树城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很多只脚踩在木头楼梯上,又快又急,震得树枝都微微颤。还有人大声嚷嚷,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很生气。

      花菜菜吓了一跳,根须不自觉地往土里缩了缩。

      下一秒,小鹿像一阵风似的从树城的入口冲了出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裙摆上沾着一片小叶子,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一眼看见花菜菜,弯下腰一把捞起它往背上一驮,转身就跑。

      “快跑快跑!”

      花菜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鹿带着飞奔起来。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树叶打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它趴在小鹿背上,根须死死缠住她的衣领,叶片紧紧贴着身子,只敢从叶缝里偷偷往后看。

      身后紧跟着冲出来一群人。

      有高有矮,有老有少,有的穿着长长的袍子,有的卷着袖子露出胳膊,个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胖胖的大叔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扫帚,一边跑一边喊:“站住!可恶的小灵鹿!你又偷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跟着喊:“快把东西还回来!”

      小鹿跑得飞快,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翘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声喊:

      “我才没有偷!我只是‘借用’一下下!”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又脆又亮,像林间的风铃。

      “借用呀——”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笑声从风里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她一扭身,一头扎进路旁的灌木丛里,枝叶噼里啪啦地打在身后,把追赶的人挡了一挡。

      花菜菜紧紧扒着小鹿的背上,吓得叶片乱颤。

      风在耳边尖尖地叫。树枝从两边扫过来,擦着它的叶子过去,差一点就要打到它。小鹿的脚步又快又急,踩在落叶上、踩在树根上、踩在石头上,什么声音都有,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它心里怦怦怦地跳——如果它有心脏的话。

      可是。

      可是——

      它偷偷从叶缝里又看了一眼。小鹿跑得那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一点都不像在害怕,反而像在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团,被风刮散了。

      小鹿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棵老树后面。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花菜菜,笑了。

      “好不好玩?”

      花菜菜趴在她背上,根须还在发抖,叶片还在颤,但它想了想:

      那些人在后面喊的时候,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小鹿的笑声叮叮当当响起来的时候。

      好像……是有点好玩。

      ***

      13、两个坏家伙

      一般,小鹿玩够了,把菜菜放在哪里,菜菜就在哪里扎根,等待下一次小鹿又来找它玩。

      或者自己在周围活动一下,泡泡水,晒晒太阳,跟其他小动物没什么区别。

      这天,花菜菜晃着翠绿的小叶子,根须舒舒服服地扎进土里,正准备晒着夕阳打个盹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它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小鹿的脚步声是轻轻的、弹弹的,像雨点落在叶子上。林子里其他小动物的脚步声是碎碎的、密密的,像有人在撒豆子。

      但这个脚步声是——重重的、闷闷的。

      一下,一下,踩在地上,连它身下的土都在微微地颤。

      还夹杂着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花菜菜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把叶片微微张开,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来了两个从没见过的人类。

      一个又高又壮,浑身圆滚滚的,胳膊比小鹿的腰还粗。他扛着一把大砍刀,刀面在夕阳下闪着冷冰冰的光。脸上全是横肉,眉毛粗粗的,眼睛小小的,嘴唇厚厚地往外翻,一看就很吓人。花菜菜在心里偷偷给他起名叫大胖。

      另一个瘦瘦小小的,脸色阴沉沉的,像晒干了的树皮。他的手指尖时不时蹦出一点小火星,噼啪一声,又灭掉。眼神滑溜溜的,到处乱转,很像那些老鼠,让人浑身不舒服。花菜菜悄悄叫他小瘦。

      两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声音粗鲁又难听。

      大胖喘着粗气,把肩上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杵,刀锋陷进泥土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这破林子邪门得很!那只小破鹿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会儿引我们掉泥坑,一会儿用藤条绊我们,好不容易看见只灵狐,又被她用迷雾弄没影了!在这破地方转了几天,连根毛都没捞着!”

      小瘦恨恨地甩了甩手,手指尖又蹦出一串火星,噼里啪啦地溅在地上,烧焦了几片落叶。他的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刮在石头上:

      “那鹿灵修为不低,专跟我们作对。这次来云梦泽,本来想抓几只稀罕的魔法生物拿去卖大钱,这下倒好,什么都没捞着,还弄得一身泥一身水,丢盔弃甲的,真够晦气。”

      花菜菜缩在草丛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听懂了,他们是被小鹿欺负了。

      它看见大胖从包里掏出几块硬硬的、灰扑扑的布,三下两下支在地上,搭成了一个小小的棚子。那些布怎么能自己立起来呢?花菜菜看得眼睛都直了。

      它看见小瘦蹲在地上,手指尖对着那堆干柴一弹——一簇小火苗“噗”地跳了出来,落在柴上,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暖融融的。小瘦又变出一个黑乎乎的铁锅,架在火上,从水囊里倒进水去,咕嘟咕嘟地烧着。

      生火、搭帐篷、用铁锅烧水做饭……

      一切都让花菜菜看得眼睛发直。这和它以前见过都不一样。

      它看得太入神了,不知不觉把身子探出了草丛,叶片也张得大大的。

      一阵风吹过来,它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谁在那儿?!”

      大胖猛地转头,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瞪过来。花菜菜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他看见了——草丛里圆滚滚的、像小萝卜一样的花菜菜。

      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一左一右地蹲下,围着花菜菜打量了一圈。

      大胖皱着眉,一脸嫌弃地伸手拨了拨它的叶子:“小精灵?啧,还不怎么成型呢,灵气弱得很,卖也卖不上几个钱。”

      小瘦也撇撇嘴,声音里都是不满:“确实还太小,想卖上价,起码得再养几年。”

      忙活了半天什么都没抓到,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大胖站起来,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飞出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啪”的一声。

      “不行,”他瓮声瓮气地说,“总不能空手回去。这小东西看着嫩得很,要不把它煮来吃了。好歹能补补。”

      小瘦眼珠一转,连忙伸手拦住他:“就这么大点够谁吃!好歹是成型了,带出去当宠物卖也能赚点钱,比白跑一趟强。”

      大胖想了想,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一把就朝花菜菜伸了过来。

      花菜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只大手抓住了。

      根须被猛地扯离土地,一阵剧痛从根尖传遍全身——那种疼和被老鼠咬叶子不一样。被老鼠咬是尖尖的、刺刺的疼。被拔出来是扯扯的、拽拽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从自己身上撕开。

      它疼得叶片猛地一缩,整棵菜都僵住了,根须在空中无力地晃了晃,想再扎回土里去,却什么也够不到。

      它拼命地扭动,叶片紧紧地蜷缩着,小根须胡乱地蹬踢,可是那只手太大了,太硬了,它根本挣不开。

      大胖把它往腰间的布袋子里一塞。

      眼前一下子就黑了。

      ***

      14、小鹿和神君来救我啦

      布袋子里又闷又暗,什么也看不见。

      花菜菜被塞在最底下,上面还压着一些硬邦邦的东西,硌得它的叶子都展不开。袋子里气息浑浊——汗水的酸臭、泥土的腥味,还有铁器冷冰冰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得它的叶片都卷了起来。

      它吓得浑身发抖。根须紧紧缠在一起,蜷成小小的一团。叶子一片叠着一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那天被老鼠咬过之后一样。

      可是这一次,裹紧也没有用。

      它好害怕。

      它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但是它好害怕。

      它缩在袋子最里面,听着外面大胖和小瘦的说话声。他们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布传进来,忽远忽近,像是在走路。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沙沙,越来越远。

      它想把根须扎进土里,可是脚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硬邦邦的布底,和布底下晃来晃去的空气。

      它好想土地。好想那些凉凉的、润润的泥土裹着它的根须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袋子忽然被晃了一下。

      然后,它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树林,穿过风,穿过布袋厚厚的布壁,清清楚楚地钻进它的叶子里——

      “你们两个坏家伙!快把花菜菜交出来!”

      是小鹿!

      花菜菜一下子来了精神。它的叶片猛地张开,根须也不抖了,拼命地撞着袋子的内壁,一下,两下,三下。

      袋子外面,传来了大胖和小瘦愤怒至极的叫喊声。

      “是、是那只该死鹿灵!”大胖的声音穷凶极恶,咬牙切齿“呵,你居然还敢来,正好一起抓了,绝对能买个好价钱!”

      花菜菜感觉自己被扔在了地上。

      “等……等一下,那是云中神君……”小瘦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阴毒,变得尖细又恐慌,“不,不要!快跑,快跑……”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音。

      风声呼呼地响,比平时听到的风要大得多、猛得多,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扇动翅膀。树枝被吹得哗啦啦地响,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小瘦的火系魔法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可是很快就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烟都没来得及冒。

      “饶、饶命啊!”大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粗又哑,“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再也不敢来云梦泽了!求你们放过我们吧!”小瘦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花菜菜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的害怕慢慢少了一点点。

      它知道,小鹿来救它了。

      还有那个很厉害的云中君。

      那个站在云梦泽的云雾里、周身灵气雄浑得像山一样的云中君。那个张开双翼、带着它在天上飞了很久很久的云中君。

      又过了一会儿,袋子被轻轻地打开了。

      一缕光透了进来——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白光,是傍晚那种暖暖的、橘红色的光,柔柔的,像一层薄纱。

      光晃得花菜菜眯起了眼睛。它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一下子看见光,眼睛酸酸胀胀的,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它被一双软软的手抱了起来。

      “菜菜!别怕别怕,我们来救你啦!”

      小鹿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暖暖地拂在它的叶子上。

      花菜菜拼命地张开叶片,使劲地眨着眼睛,终于看清了。

      小鹿皱着眉头,眼睛里满是着急,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

      云中神君悬停在半空,周身的灵气依旧雄浑,微微发着光。他的眼神肃穆的,看着面前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大胖和小瘦。

      “我们错了,”大胖的声音嗡嗡的,“再也不敢来云梦泽抓魔法生物了,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以后再也不敢了,”小瘦跟着说,声音又细又急,“我们马上就走,再也不回来!今天就走!”

      云中神君降落都按他们面前,声音清冽又有威严:“滚出云梦泽。若再敢踏入一步,绝不轻饶。”

      “是是是!我们马上走!”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帐篷和铁锅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地往林子外面跑。大胖被树根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接着跑。小瘦跑得比大胖还快,瘦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林的暗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小鹿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花菜菜,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叶片。叶子上沾着袋子里的灰尘,灰扑扑的,还有它吓出来的灵气水珠,亮晶晶地挂在叶尖上,像早晨的露水。

      小鹿的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菜菜,这些都是坏人,坏人就是会伤害你的人,千万别靠近。如果以后再遇到任何外来者,务必务必远离,记住了吗?”

      花菜菜用力地点了点叶子。

      ***

      15、小太阳

      自那两个坏家伙被赶走之后,花菜菜牢牢把小鹿的话记在了心里。

      再看见穿着奇怪、身上没有森林气息的外来人,它立刻就把根须一扎,缩成一颗圆滚滚的小萝卜,连叶片都不敢露出来,安安静静地藏在草丛深处,屏着呼吸,等人家走远了才敢动。

      可这天,云梦泽里又来了一个外来者。

      连绵的春雨下个不停,云梦泽已经多日不见阳光。

      花菜菜不讨厌这种感觉,反正春雨也让它跟别的植物一样茁壮成长。

      它的叶片懒洋洋地摊开着,根须松松地埋在土里,半睡半醒地打着盹儿。忽然,它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

      花菜菜的叶片一下子竖了起来。它小心地把身子往灌木丛里缩了缩,只留出一点点叶尖,偷偷往那个能量波动的方向看。

      那是一个它从没见过的人。

      身材高大,步履稳健。背上背着一把长长的弓,弓身是深褐色的,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跟了他很久。

      等他再走近些,菜菜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面容俊朗,金瞳深邃,古铜色的皮肤上浮现一道道晃眼的金纹。

      他周身也散发着强大的能量,但又不同于云中神君和小鹿那种,他们的灵气是和云梦泽一体的,但这个人的似乎是自身就有的。

      热烈又温暖,像……

      一个小太阳。

      花菜菜躲在灌木丛后,小叶片偷偷掀开一条缝,好奇地望着他。

      小鹿说过,不能靠近外来者。

      它使劲往后缩了缩,想乖乖藏好。根须往土里又扎深了一点,叶子也收拢了一些,把自己裹成一颗安安静静的小萝卜。

      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忍不住想看。

      这个人身上没有恶意。没有大胖那种狠毒、小瘦那种贪婪。他身上只有一种稳固的、像大地一样坚定的气息,让它一点都不害怕。

      反而——反而有点想靠近。

      等那人走远了一点,花菜菜终于还是没忍住。

      它悄悄从土里拔出根须,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生怕弄出声音。然后踮着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挪地跟了上去。

      它跟得很小心。

      一会儿藏在大树后面,圆滚滚的身子贴着树皮,只露出半边叶子偷看。一会儿埋进草丛里,把自己藏在一丛蕨草下面,等那人走远了才钻出来。一会儿又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根须踮得高高的,小眼睛从石头边上探出来。

      像一只偷跑出来玩的小松鼠,又像一颗长了脚的小萝卜,在森林里蹑手蹑脚地挪着。

      它看见那个背着长弓的人,在林间慢慢地走。

      他走得很慢,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什么。他一会儿抬头望向树梢,目光从一根树枝移到另一根树枝,看得很仔细。一会儿侧耳听着林间的鸟鸣,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分辨哪一个声音是他想听的。一会儿又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花瓣和羽毛,伸出手轻轻碰一碰,又收回来。

      他找得很认真。眼神里带着一点轻轻的期待,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那种失落不是很难过的那种,是——等了很久、但还没等到的那种。

      花菜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它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它只觉得,这个外来者,和小鹿说的那些坏人,有点不一样。

      坏人走路是踩的,他是放的。

      坏人看东西是瞪的,他是看的。

      坏人身上有火气和汗臭味,他身上只有风的味道、树叶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花菜菜跟着跟着,不知不觉就走得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它忘了要躲躲藏藏,忘了要屏着呼吸,只顾着看那个人的背影,看他轻轻柔柔地在林间走着。

      然后——

      那个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花菜菜也停下了。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花菜菜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它没有心,是叶子“唰”地一下全合上了,根须“哧溜”一下扎进土里,像一棵突兀的、长在树根边的大胖萝卜。

      它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轻轻的,慢慢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完了完了完了。它想。小鹿说过不能靠近外来者,我不听话,现在要被坏人抓走了。要被装进黑布袋子里了。要被拿去卖掉了。要被煮来吃了。

      它越想越害怕,叶子越合越紧,整棵菜都在轻轻地发抖。

      脚步声在它面前停下来了。

      然后,那个人蹲了下来。

      花菜菜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不是那种烫烫的、让人害怕的热,是那种——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到了傍晚还会散发出来的、暖暖的热。

      它没有听见粗鲁的喊叫,没有感觉到大手来抓它。

      它只听见一个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像风穿过竹林:

      “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

      那个声音很稳,很平,没有一丝吓唬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太阳会落山,月亮会升起来,我不会伤害你。

      花菜菜的叶子微微松开了一点点。

      它偷偷抬眼瞧他。

      那个人蹲在它面前,没有伸手,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他金色的眼瞳很干净,里面映着树叶的影子,还有它——一棵圆滚滚的、有两个水汪汪的小眼睛的萝卜。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在笑它,是那种——让它在害怕的时候,看见会觉得安心一点点的弯。

      花菜菜看着他,慢慢放松下来。

      它犹豫了一会儿,叶片又松开了一点点,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人看见它晃叶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他还是很安静,没有像小鹿那样突然大叫“好可爱”,也没有伸手来摸它。他只是继续蹲在那里,和它待在一起,像两棵挨着的草,谁也不打扰谁。

      从这天起,花菜菜就不再只是远远跟着了。

      他在林间找东西,它就找个舒服的地方趴着。根须松松地扎在土里,叶子微微张开,竖着小耳朵,听着他轻轻的脚步声。

      他坐下休息,它就凑过去一点,吸一口他身边温和的灵气。那灵气和云梦泽的灵气不一样——云梦泽的灵气是凉的、润润的,像泉水。他身边的灵气是温的、柔柔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他轻声说话,它就认真听着。他说的很多话它听不懂,但它的叶子会跟着他的声音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应和。

      那个人也慢慢习惯了这个圆滚滚、像萝卜一样的小跟班。

      他会狩猎,射杀掉一些别的动物,生火烤来吃。

      菜菜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森林里的生灵们也再吃。大的吃小的,会动的吃不会动的。

      那火也暖暖的,像他一样。

      有时候,他会把烤好的食物递到菜菜面前。像是给菜菜吃,菜菜没有嘴,当然不能吃。它甚至没有鼻子,闻都闻不到。但它能感受到那些烤得滋滋冒油的食物散发的某种信息,那也是能量,更快捷的补充方式。

      有时候他会伸出手,轻轻地帮它拂掉叶子上的灰尘。那只手很稳,很硬,指节分明,比小鹿的手大很多,但一样温柔。指尖从叶面上拂过去的时候,花菜菜觉得痒痒的,叶子会不自觉地卷一下,然后又松开。

      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复杂波折。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人一小精灵,成了最温柔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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