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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二、十七岁的少年3 天才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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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少年——龙旬
西晋太康年间,天下初定,洛阳城中纸醉金迷。而在东神州之滨的悬天学宫,却依旧是另一番天地——那里不问门阀高低,只问才学深浅;不重出身贵贱,只看天资悟性。
十七岁的龙旬,正是悬天学宫最耀眼的天才。
他生得一张明媚的脸,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永远揣着什么得意事。学宫里的同窗们私下议论,说龙旬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剑术好,术数好,人也好,就是话太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据说有一次他奉命去藏书阁抄录剑谱,看阁的老夫子被他缠着聊了三个时辰的剑道心得,最后老夫子捂着耳朵说:“我认输,我认输,你走吧,这剑谱你拿走便是。”
龙旬很委屈。他觉得自己不过是把别人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罢了,这有什么错呢?
这一日,剑道院夫子将他唤到跟前,交给他一项结业课业——
“去云梦泽,寻一只魔兽带回学宫,品阶不限,但要活的。”
云梦泽,那是荆楚以南的广袤沼泽,上古神灵栖息之地,奇珍异兽出没之所。寻常人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但龙旬听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夫子,什么品阶都行?”
“都行。”
“那我带一只九阶的回来!”
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先把五阶的打得过再说。”
龙旬“嘿嘿”一笑,背上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从悬天到云梦泽,他走了整整七天。倒不是路途遥远,而是他边走边玩,一会儿帮路过的农夫赶野猪,一会儿在镇子上跟人比剑赢酒喝,一会儿又蹲在溪边跟一只青蛙说话——他是真的在说话,滔滔不绝的那种。
等他真正踏入云梦泽的地界,已是暮色四合。
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而起,古木参天,藤萝垂落如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远。
龙旬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手按剑柄,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他要找一只足够威风的魔兽。
二、潭中蛇
云梦泽的深处,有一处碧水潭。
潭不大,方圆不过数丈,但水色幽蓝,深不见底。潭边长满了不知名的蓝色小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荧光。水面无风自动,偶尔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像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
碧水潭的主人,是一条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灵蛇。
她本无名。上古之时,天地间有九首巨蛇名相柳,吞吐水泽,所过之处洪水滔天。后来大禹治水,斩相柳于云梦之野,其血所浸之地,五谷不生。相柳死后,残余的灵气在云梦泽中飘荡了千年,最终凝聚成一条新的蛇灵——没有九个头的凶相,只有一条修长的身躯,通体青碧如翡翠,鳞片在光下流转着幽冷的水色。
她继承了相柳的水属之力,却没有继承那份暴戾。她更喜欢安静地沉在潭底,听着水面上方的风声、雨声、鸟鸣声,偶尔浮上来透透气,在月光下蜕一层旧皮,让新的鳞片更加光润。
她见过很多人。楚国的猎户、汉代的采珠人、三国时的逃兵……大多惊鸿一瞥,尖叫着逃走。也有人想捉她,带着刀剑弓弩来,最后都被她一道水柱冲出去三丈远,狼狈不堪地爬走了。
她懒得吃人。人肉酸,骨头硬,嚼起来没意思。
这天傍晚,她正在潭底假寐,忽然感觉到水面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不是野兽踩踏的沉闷,而是轻快的、带着某种节奏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炸开了云梦泽的寂静:
“哇——这潭水好蓝!比我师姐的眼睛还蓝!不对,师姐的眼睛是褐色的……比我上个月在海边看到的天还蓝!话说这潭里有没有鱼啊?我饿了。夫子说云梦泽里什么都有,那应该有鱼吧?可是我没带鱼竿,用剑叉鱼会不会太浪费了?我的剑可是……”
柳湘在潭底缓缓睁开了眼。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么吵的生物。
她无声地浮上水面,只露出半个头颅,两只竖瞳冷冷地看着潭边那个少年。
少年背对着她,正蹲在潭边,一只手探进水里搅来搅去,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水温还挺凉的,这种冷水里养的鱼应该肉质紧实,清蒸最好,可惜我没带锅,那就烤吧,烤鱼的话要……”
柳湘微微抬起头,水面无声地分开,她的头颅完全露了出来。
直径将近一米的蛇头,青碧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两只金色的竖瞳犹如两盏冰冷的灯笼。她的脖颈从水中缓缓升起,带起的水流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从鳞片上哗哗落下。
少年终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蛇头。
一人一蛇,四目相对。
龙旬愣了一下。
然后——
“哇啊啊啊啊!好大的蛇!!!”
他整个人往后蹦了三尺远,手忙脚乱地拔出剑来,剑尖对着柳湘,手臂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除了惊恐之外,还有一种更强烈的东西——
兴奋。
“好大!好漂亮!这鳞片!这颜色!这眼睛!天哪夫子说的没错云梦泽果然有好东西!”
柳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蛇能做表情的话。她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人类少年。
一般来说,人类看到她的反应分三个阶段:尖叫、逃跑、再尖叫。少数人会在尖叫之后试图攻击,但那通常是恐惧到了极点的表现。
这个少年的反应,她没见过。
他好像……在夸她?
“你是水属性的吧?”龙旬蹲在原地,剑也不举了,歪着头打量她,“鳞片是青碧色的,又是从水里出来的,肯定是水属性!哇,你这体型,少说也有八阶了吧?不对不对,八阶的蛇没这么大,九阶?真的假的……”
柳湘慢慢将头颅沉回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冷冷地盯着他。
她决定先看看这个人类想干什么。
“我叫龙旬,悬天学宫剑道院的!”少年完全不觉得跟一条蛇自我介绍有什么问题,“我来云梦泽做课业的,要抓一只魔兽带回去。本来想找你这样的——你这么大,带回去多威风啊!但是——”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颇为苦恼的表情。
“你太大了。我养不起。”
柳湘:“……”
“你看啊,你一顿要吃多少东西?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学宫的伙食费就那点月俸,我自己都不够吃呢。而且你这么大,我得给你准备多大的窝?学宫宿舍才多大点地方?再说了,你一条蛇,我又不能牵着你遛弯,别人遛狗我遛蛇,遛一条直径一米的蛇……”
他开始掰着指头算账,算得无比认真。
柳湘缓缓沉入水底。
她不想听了。
“哎哎哎你别走啊!”龙旬趴在潭边,把脑袋探到水面上方,冲着幽蓝的潭水喊,“我不抓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在这潭里住了多久了?有没有见过别的魔兽?我想找一只小一点的,好养活的,最好是毛茸茸的那种……喂?你还在吗?”
水面平静如镜,没有回应。
龙旬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自言自语道:“好吧,不理我。那我去别处找找。明天再来找你玩啊!”
他说完,真的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梦泽重归寂静。
柳湘从潭底浮上来,金色的竖瞳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来找我玩?
她活了上千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来找我玩”。
三、兜兜转转
龙旬在云梦泽里转了三天。
三天里,他见过会发光的麋鹿、长着翅膀的狐狸、浑身冒火的蜥蜴、会模仿人说话的鹦鹉——每一种都很神奇,每一种都很想要,但每一种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麋鹿太温顺,带回去不够威风。狐狸太狡猾,追了半座山都没追上。蜥蜴脾气太差,差点把他的眉毛烧掉。鹦鹉倒是主动要跟他走,但龙旬嫌它太吵——
“你居然嫌我吵?”鹦鹉愤怒地拍着翅膀,“你们人类有没有自知之明?”
龙旬心虚地摸摸鼻子,没敢接话。
到了第四天,他又饿又累,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碧水潭。
“嗨——大蛇!我又来了!”他一屁股坐在潭边,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粮,自己啃一块,把另一块掰碎了丢进水里,“给你带吃的了,别嫌弃啊,我也就这条件。”
干粮碎屑在水面上飘了一层,引来一群小鱼争抢。
柳湘在潭底看着那些碎屑,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吃这个。
但她还是浮了上去。
金色的竖瞳从水面上露出来,冷冷地看着那个满脸疲惫却依然笑嘻嘻的少年。
“你还没走?”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古老的、沙哑的质感。
龙旬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会说话!!!”
“我活了上千年,当然会说话。”柳湘的语气淡漠得像潭水,“只是不爱说。”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我都来找你三趟了!”龙旬激动得手舞足蹈,“你会说话就好办了!来来来,我跟你说,我这几天——”
“不想听。”
“——我先是追一只狐狸追了半天,结果那狐狸会飞,直接飞到悬崖上去了——”
“我说了不想听。”
“——然后我又遇到一只火蜥蜴,差点把我的眉毛烧了,你看你看,这边是不是缺了一块?”
他把脸凑过去,几乎贴到柳湘的鼻尖上。
柳湘的竖瞳微微收缩,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人类,没有距离感。
“你……”她沉默了很久,“不怕我?”
“怕你什么?”龙旬反问,“你吃人吗?”
“……不吃。”
“那不就得了。”他理所当然地摊摊手,“你又不吃人,我为什么要怕你?再说了,你这么漂亮,有什么好怕的?”
柳湘又沉默了。
活了上千年,第一次有人夸她漂亮。
不是因为恐惧而说的奉承话,不是带着算计的甜言蜜语,就是一个少年蹲在潭边,啃着干粮,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么漂亮”。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话。
于是她选择沉回水底。
“哎哎哎又走!你这蛇怎么这么高冷啊!”龙旬趴在潭边喊,“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要是不喜欢被夸漂亮,那我夸你威猛?威风?霸气?”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像是在叹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柳湘的声音从水底传来,闷闷的。
“我啊,”龙旬托着下巴,望着幽蓝的潭水,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我觉得你很孤独。”
潭底安静了。
“这么大的云梦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陪你玩,你就在这个潭底待了一千年。”他的声音轻轻的,不像平时那样聒噪,“我想,如果是我,一定会疯掉的。”
柳湘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再沉下去。
那天傍晚,龙旬在潭边生了一堆火,烤了两条从溪里叉来的鱼——他用剑叉鱼的本事倒是真不错。他把一条鱼放在一片大荷叶上,推到水边。
“尝尝,我的手艺。”
柳湘从水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他。
“我不吃熟的。”
“那你吃生的?”
“……也不吃鱼。”
“那你吃什么?”
“灵气。日月精华,水泽之气。”
龙旬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辛辛苦苦烤好的鱼。
“……那我自己吃。”
他啃着鱼,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他小时候在悬天学宫的事,说他练剑时被师姐揍的事,说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天下第一剑客,要写一本剑谱流传后世,名字都想好了,叫《曜式剑法大全》,保证比什么《孙子兵法》还厉害。
柳湘半浮在水面上,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走。
后来龙旬实在困了,就靠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火堆渐渐熄灭,月光铺满水面。
柳湘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这个人类,真的很吵。
但是……
在漫长的、寂静的、如同这潭水一般亘古不变的年月里,他的吵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