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番外二、十七岁的少年2 龙旬在云梦 ...
-
四、化形
龙旬在云梦泽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把碧水潭当成了据点,白天出去找魔兽,晚上回来跟柳湘说话。他找魔兽的进度几乎为零——不是打不过,是每次快要得手的时候,他就开始跟魔兽聊天,聊着聊着就下不去手了。
“那只狐狸精其实挺可怜的,”他有一天回来,垂头丧气地对柳湘说,“她有三个幼崽要养,我要是把她抓走了,幼崽怎么办?”
柳湘浮在水面上,连眼皮都没抬。
“那只火蜥蜴也是,它跟我说它老婆怀孕了,需要它在身边保护——”
“你听得懂火蜥蜴的话?”柳湘终于开口了。
“听不懂啊,但它那个表情,那个眼神,我一看就明白了!”
柳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样的人,”她说,“不适合做猎手。”
“我知道啊,”龙旬叹了口气,仰面躺在潭边的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树冠,“可是我总得完成课业吧?夫子说了,没抓到魔兽不许回去。”
“那你就抓一只。”
“抓谁啊?抓你吗?”他偏过头看她,“你太大了,我养不起。”
柳湘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她想咬他。
是真的想。
又过了几天,龙旬忽然从草地上坐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大蛇,我问你个事。”
“说。”
“你会化形吗?就是变成人形?”
柳湘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变?”
“因为……”龙旬挠了挠头,“变成人形多方便啊。你可以走路,可以说话(虽然你本来就会说),可以吃东西,可以……唔,可以跟我回悬天啊!”
柳湘的竖瞳骤然收缩。
“你……想带我回悬天?”
“对啊!”龙旬越说越兴奋,“你想啊,你变成人形,就不占地方了,我养你就方便多了!你可以住我宿舍,或者我在学宫附近给你租间房子——当然房租你得自己想办法,我也没什么钱——但是!你可以帮我做课业啊!你这么厉害,帮我抓只魔兽应该不难吧?”
柳湘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我做你的……魔宠?”
“不是魔宠!”龙旬连连摆手,“是搭档!伙伴!朋友!你看我像是那种把朋友当宠物使唤的人吗?”
“你才认识我半个月。”
“那又怎么了?有些人认识一辈子还是陌生人,有些人见一面就知道是朋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觉得我们挺投缘的。”
柳湘没有说话。
她在想。
活了上千年,她从未想过变成人形。蛇形是她的本源,是她的力量,是她与生俱来的姿态。人类有什么好的?两条腿,光秃秃的皮肤,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
变成人形,就可以离开这片潭水。
离开这片她待了上千年的、寂静的、幽蓝的潭水。
“我不会化形。”她最终说。
“我教你啊!”龙旬跳起来,“我虽然没变过,但我见过别人变!悬天学宫有的是妖族学生,化形术是必修课!理论我都懂!”
“……你一个人类,教我妖族化形术?”
“试试嘛,又不亏。”
柳湘觉得这大概是她上千年的生命里,做过的最荒谬的决定——
她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碧水潭边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龙旬把他在悬天学到的所有关于化形术的理论翻来覆去地讲给柳湘听,从经脉运行到灵气凝聚,从骨骼重塑到外貌定型,讲得头头是道。
但问题是——理论归理论,实践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尝试,柳湘凝聚了半天的灵气,最后只变出了一条人类的胳膊,其余部分还是蛇身。那条胳膊白生生地挂在蛇身上,看起来诡异至极。
龙旬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挺白的。”
柳湘差点用那条胳膊掐死他。
第二次尝试,她变出了上半身人形,下半身还是蛇尾。这次倒比上次好一些——上半身是一个少女的模样,长发如墨,肌肤胜雪,面容清冷而精致,一双金色的竖瞳在人类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妖异。
龙旬愣住了。
“你……你是女的?”
柳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蛇没有性别之分。但我化形时选择了女性形态。”
“为什么?”
“好看。”
龙旬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行行,你说得对,确实好看。来来来,继续,把下半身也变出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柳湘每次的化形都有进步,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有时候腿变出来了但不会走路,摔得人仰马翻;有时候脸没变好,鼻子歪了;有时候衣服没变出来(这是妖族化形最棘手的问题之一),龙旬慌慌张张地脱了外袍给她裹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别看!”他背过身去,声音都变了调。
柳湘裹着他的袍子,歪着头看他通红的耳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大概是她千年来第一次有“笑”的冲动。
“你脸红什么?”她淡淡地问。
“我没脸红!我这是……热的!对,热的!”
“你是水属性的剑客?”
“……闭嘴。”
经过大半个月的折腾,柳湘终于成功化为人形。
她站在潭边,赤着脚,穿着一身自己用灵气凝成的青色长裙,长发披散至腰际,面容清冷如霜雪,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透明。
“这就是……人类的身体。”她的声音依旧低哑清冷,但比蛇形时多了几分人的气息。
龙旬站在三步之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不错’?”
“非常不错!特别好看!”他竖起大拇指,“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柳湘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象的?”
“呃……”龙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干咳两声,“那个,我是说,你毕竟修炼了上千年,化形之后肯定差不到哪去嘛。好了好了,既然你已经能化形了,那我们就——”
“就什么?”
“回悬天啊!”他笑得灿烂,“我的课业还没完成呢,你得帮我。”
柳湘看着他明媚的笑脸,忽然觉得——
这趟浑水,她好像蹚定了。
五、悬天学院
龙旬带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美貌少女回到悬天学宫时,整个剑道院都炸了。
“曜!这谁啊?!”
“你媳妇?”
“你在云梦泽捡的?”
“天哪龙旬这种人居然能找到媳妇?!”
龙旬把柳湘护在身后,冲着同窗们龇牙咧嘴:“什么媳妇!这是我课业!我抓的魔兽!”
众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湘。
柳湘面无表情,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你确定这是魔兽?”一个胆大的同窗凑上来,“这分明是个大活人啊。”
“她会变蛇!”龙旬得意洋洋,“变出来直径快一米的蛇!青碧色的!可好看了!”
“你管一条直径一米的蛇叫‘好看’?”
“怎么,不服?”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决定不跟这个蛇精病计较。
夫子来验收课业的时候,看到柳湘,沉默了很久。
“龙旬,”夫子捋着胡须,“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蛇啊。”
“这不是普通的蛇。”夫子的语气变得凝重,“这是云梦泽的灵蛇,相柳之后,水属之精。修行千年,已有灵智,化为人形——这至少是九阶以上的灵兽。你……是怎么收服她的?”
龙旬眨了眨眼:“我没收服她啊。”
“那她为什么跟你回来?”
“她自愿的。”
夫子看向柳湘。
柳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夫子又沉默了。
他教了这么多年书,第一次见到有人去云梦泽做课业,结果带回来一只九阶灵兽,而且还是自愿的。
“……你行。”夫子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从此,柳湘就留在了悬天学宫。
龙旬在学宫附近给她租了一间清净的小院,自己还是住宿舍,但每天都会跑来找她。他教她人类的东西——怎么用筷子,怎么穿鞋,怎么跟人打招呼,怎么分辨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最后一项教得尤其艰难,因为龙旬自己就完全不懂什么叫“不该说话”。
柳湘学得很快。她毕竟活了上千年,灵智早已开化,只是不习惯人类的种种繁文缛节。但她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冷淡的旁观态度,像是一潭深水,任凭岸上如何喧闹,水面依旧波澜不惊。
唯独对龙旬,她偶尔会露出一些微不可察的情绪变化。
比如他受伤的时候。
有一次龙旬跟人比剑,被对手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他满不在乎地缠了块布就来找柳湘,滔滔不绝地讲比剑的过程,讲到精彩处手舞足蹈,伤口崩开,血渗了出来。
柳湘的脸色变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臂,掌心泛起淡淡的蓝色光芒——水属灵气渗入伤口,止血、生肌、愈合,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好厉害!”龙旬瞪大眼睛,“你还会疗伤?”
“水属之力的基本应用。”柳湘松开他的手,语气淡漠,“别大惊小怪。”
“那你以后可以当我的专属医师了!”
“……我不是你的仆人。”
“我知道啊,你是我的搭档嘛!”
柳湘转过头,没有接话。
但龙旬没有看到她垂下的眼睫下,那一闪而过的、柔软的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龙旬从十七岁长到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他的剑术越来越精,名声越来越大,“悬天剑圣”的名号开始在江湖上流传。但他始终没有离开悬天,始终每天都会来柳湘的小院坐坐,说说今天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又打败了哪个对手,又被夫子骂了,又有了什么新的剑道感悟。
柳湘一直听着。
她的话依旧很少,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但她开始会在他说话的时候泡一壶茶,会在他来之前准备好他爱吃的点心,会在他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有一次,龙旬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跑到她的小院,一头栽在她腿上,含含糊糊地说:“柳湘,我喜欢你。”
柳湘的手停在他的发顶上,许久没有动。
“你醉了。”她说。
“我没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他们说你是妖,说我们不该在一起,说人妖殊途……可是我不在乎……”
柳湘沉默了很久。
“你不在乎,是因为你还年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老了,我还在年轻。等你的朋友都死了,我还活着。到那时候,你会在乎的。”
“不会的!”他固执地抓住她的手,“我不会的!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柳湘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少年——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了——照出这个年轻男子脸上诚挚而炽热的神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云梦泽的碧水潭边,那个啃着干粮、笑嘻嘻地说“你这么漂亮,我为什么要怕你”的少年。
那个少年,好像一直没有变。
“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潭水上的一圈涟漪。
“我信你。”
六、家书
龙旬三十岁那年,第一封家书送到了悬天。
信是他父亲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措辞得体而客气。先是问候近况,夸他在悬天的成就光宗耀祖,然后话锋一转——
“汝年已三十,当婚矣。邻县王氏有女,年二十,才貌双全,家世清白。父母已代为相看,甚为满意。望汝速归,完此大礼。”
龙旬看完信,随手丢在一边,该练剑练剑,该喝茶喝茶。
柳湘把那封信捡起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你不回去看看?”她问。
“回去干什么?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龙旬挥了挥剑,“不去。”
“你父母会不高兴。”
“他们高不高兴是他们的事,我高不高兴是我的事。”他转过头来看她,认真地说,“我说过的,我不会变。”
柳湘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封家书在半年后到了。这次措辞严厉了一些,说他身为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云云。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年,家书都会准时到来。父亲的语气从客气到严厉,从严厉到恳求,从恳求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奈。后来信里开始提到他的母亲身体不好了,日夜盼着他回去成亲,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孙子。
龙旬每次看完信,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但他始终没有回去。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薄薄的信,字迹不是父亲的,而是妹妹的——
“父亲病故。临终前念着你的名字。”
龙旬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柳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柳湘,”他的声音沙哑,“我做错了吗?”
柳湘看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没有错,想说是你父亲太固执,想说是这个世道对人妖之恋的偏见造成了这一切。
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没有骗我。”
这就够了。
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变过。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个在云梦泽的潭边笑着说“你这么漂亮”的少年,那个教她化形、为她脸红、在月光下说“我喜欢你”的少年——
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