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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二、十七岁的少年(下) 龙旬五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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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倾覆
龙旬五十岁那年,天下大乱。
八王之乱起,匈奴南侵,洛阳告急。他出生的那座北方小城——昌黎,地处边陲,首当其冲。匈奴铁骑已破雁门,正挥师东进,昌黎旦夕可破。
他的妹妹写了最后一封信来,字迹潦草,墨迹被泪水晕开——
“兄长,城将破,百姓将亡。你若还有一丝故国之心,请归。”
龙旬坐在柳湘的小院里,手中攥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已经老了。
五十岁的剑客,在凡人中已算高龄。他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握剑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稳。但比起容貌的变化,更深的是他眼神的变化——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默的中年男人。
“我要回去。”他说。
柳湘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
“城要破了,我想……尽力。”
“我知道。”
“柳湘,”他抬起头来,眼中有一丝挣扎,“你跟我一起回去。”
柳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跟了他三十三年,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们回到昌黎的时候,城中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百姓们听说东方家的长子——那个在悬天学宫修行数十年的剑客和术士——回来了,纷纷涌到街上来。他们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跪在道路两旁,哭着喊他“先生”,求他救救这座城。
龙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破败的城墙,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烟尘——那是匈奴大军的营帐。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转向柳湘,深深地弯下腰。
“柳湘,我需要你的帮助。”
柳湘看着他弯下的脊背,那双千年不变的金色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
“这座城缺水。”他直起身来,眼中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而复杂的光芒,“城中有三口井,已经干了两口。剩下的那一口,水量也不够全城人饮用。如果匈奴围城,断水三日,城必破。”
他顿了顿。
“你是水属灵蛇,可以引水。”
柳湘沉默了片刻。
“可以。”她说,“但我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引水之后,我会很虚弱。”
“我知道。”
“你拿什么来补?”
龙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燃烧、在碎裂。
柳湘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龙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弯下了腰。
“对不起。”
八、内丹
龙旬在城北找到了一处龙脉之地。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但地脉之气在此汇聚,隐隐有龙形。他花了三天三夜堪舆定穴,又花了七天七夜布置阵法。
然后,他去找了柳湘。
“我需要你的内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中的茶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柳湘坐在他对面,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他。
她早就知道了。
从他第一次问她“需要耗费多少灵力”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从他开始堪舆龙脉、布置阵法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从他在城门口弯下腰说“对不起”的时候——
她就知道了。
“你要用我的内丹,”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冷,没有起伏,“为这座城提供水源,为龙脉阵法供能。”
“是。”
“你知道取出内丹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你会失去全部灵力,退化成一条普通的蛇。如果……如果内丹损毁,你会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他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为了这座城的百姓”,想说“为了我的故国”,想说“这是我的责任”——这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敢说。
他看着柳湘的脸。
三十三年了,她一点都没变。依旧是那张清冷如霜雪的面容,依旧是那双金色的竖瞳,依旧是那头墨黑的长发。而他已经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他老了。
她永远不会老。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枕边人那张永远年轻的面容,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无力的悲哀。
他想在自己还“有用”的时候,做一些能被人记住的事。
他想让这座城的百姓记住他,让史书记住他,让这个乱世记住他——有一个叫龙旬的人,曾经用他的剑和术数,守护过一座城。
而这个理由,龌龊吗?自私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把这些话压在心底,抬起头来看向柳湘的时候,她的眼神告诉他——
她已经看穿了。
“你变了。”柳湘说。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一句陈述。
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静。
龙旬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你不用一直说对不起。”柳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是还是要做。”
柳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寒冷。她想起云梦泽的湿润空气,想起碧水潭边那个聒噪的少年,想起悬天的月光,想起他醉酒时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
“好。”她说。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闭上眼睛。
“动手吧。”
龙旬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曾经握剑斩断过无数敌人的咽喉,曾经在比剑场上稳如磐石,曾经在云梦泽的潭水中叉鱼时精准无比。
但现在,这只手伸向柳湘的胸口时,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心口,灵力探入,触碰到了那颗温热的、泛着蓝光的内丹。
柳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有停下。
内丹被缓缓取出的那一刻,柳湘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她的身形在缩小,人形维持不住,渐渐化为蛇形。青碧色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金色的竖瞳也失去了那种摄人心魄的神采。
最后,她变成了一条三尺来长的小蛇,静静地蜷缩在地上,鳞片灰扑扑的,像是褪了色的旧绸缎。
龙旬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颗泛着蓝光的内丹,浑身颤抖。
他低头看着那条小蛇。
她抬起头来,用那双已经褪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
只是看着他。
就像她看了他三十三年一样。
龙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对不起。”他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
小蛇没有回应。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向着门口的方向爬去。
爬得很慢,很艰难,像是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龙旬伸出手,想拦住她,想把她捧起来,想把她放在怀里像从前那样——
但他没有。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缓缓地收了回来。
小蛇爬出了门槛,爬过了院子,消失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龙旬跪在地上,捧着那颗内丹,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