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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端阳 永昌元年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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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元年端午，睿王府的宴席摆到一半，李珩提前离席。
值房里，徐晏将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不是抄本，是原本——扬州“汇通号”地下钱庄的暗账，墨迹还是新的，最后一笔记录是三天前。
“殿下请看第七页。”徐晏的声音很低。
李珩翻开。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杨延。后面跟着数额：五万两、十万两、二十万两……最近一笔是五十万两，日期是老皇帝万寿节前三日。
“这能说明什么？”李珩抬头，“首辅有些私产，不稀奇。”
“再看附件。”徐晏又推过一页纸。
是钱庄掌柜的供词，画了押的。上面写：“杨阁老吩咐，这些银子不走明账，直接运往辽东……交予冯公公义子冯安。”
李珩的手顿住了。
冯安，九门兵马司副统领，掌京城防务。冯保的义子，杨延的银子，运往辽东——那是鞑靼叩关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奴婢不敢妄言。”徐晏垂眸，“只是这账册若呈上去，杨首辅通敌的罪名，就坐实了。”
窗外传来宴席的笙箫声，热闹得讽刺。
李珩盯着账册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还有谁知道？”
“陈明理陈大人。账册是他查到的，供词是他取的。但他不敢报——杨延门生遍布刑部，报上去，供词第二天就会变成‘诬告’。”
“所以交给你？”
“交给殿下。”徐晏纠正，“陈大人说，满朝文武，只有殿下敢查，也只有殿下……查了能活。”
这是把刀，也是催命符。
李珩突然笑了，笑容有些苦：“徐晏，你总是给我出难题。”
“奴婢可以替殿下烧了它。”徐晏说，“就当没见过。”
“然后呢？”
“然后殿下继续做您的逍遥王爷，娶杨小姐，得杨家支持，将来或许能挣个闲散富贵。”徐晏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盐税案到此为止，八百万两银子，追不回来了。江南今年汛期的堤坝，修不成了。饿死的百姓，白死了。”
字字如刀。
李珩盯着他：“你在激我？”
“奴婢不敢。”徐晏跪下，“只是提醒殿下：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了。杨延不倒，殿下将来就算登基，也是傀儡。”
“那你呢？”李珩问，“我若查，你就是杨延第一个要杀的人。”
徐晏抬头，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奴婢的命，三年前就是殿下的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李珩听清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这个人跪在雪地里，用貂裘裹住他的脚。那时候他就觉得，徐晏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奴才对主子的敬畏，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起来。”李珩伸手扶他。
徐晏没动。
李珩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收了回去：“好。我查。”
账册被收进暗格。徐晏起身时，咳嗽又来了，他偏过头，用袖子掩住。李珩看见袖口有暗红的痕迹。
“你的病……”
“老毛病，不碍事。”徐晏整理衣袖，“殿下若决定查，有几件事要立刻办。”
“你说。”
“第一，陈明理不能留在京城了。调他去江南巡盐，明升暗贬，保他性命。”
“第二呢？”
“第二，”徐晏看着他，“殿下该成亲了。”
李珩愣住。
上一世在端午宴，杨小姐“偶遇”李珩，然后便水到渠成。徐晏即时便是在廊下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是嫉妒，是悲哀。你看，你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娶谁，用什么人，杀谁。不如就让我推进的更快一些，也让计划更周全一些罢了。
“娶杨小姐。”徐晏的声音没有起伏，“稳住杨延，争取时间。”
“你要我娶仇人之女？”
“是缓兵之计。”徐晏垂下眼睑，“成婚后，殿下可借省亲之名，送杨小姐回娘家小住。届时……京城若有变故，殿下不在府中，便有了不在场的证据。”
他想得很周全，周全得让人心寒。
李珩盯着他：“徐晏，你为我谋划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心里愿不愿意？”
徐晏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最终说，“这条路是奴婢选的，殿下是被奴婢拖下水的。所以这些腌臜事，该奴婢来想。殿下只管……干干净净地往前走。”
他顿了顿，补充：“将来史书上，殿下是明君。这些算计人的事，是奴婢这个阉人做的。”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
李珩站在值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外笙箫还在响，热闹是别人的。他突然觉得，徐晏刚才站过的地方，空得让人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