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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朝 永昌元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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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元年冬,新帝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
李珩坐在龙椅上,掌心渗出薄汗。龙椅很宽,很冷,鎏金的扶手硌得手心生疼。他下意识看向身侧——那个位置空着,徐晏称病未朝。
冯保死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悬。杨延下狱,内阁首辅的椅子也空着。满殿文武低着头,但李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揣测的,等待的。
他们在等新帝的动作。
“陛下。”户部尚书出列,“江南盐税案虽结,但八百万两赃款只追回七成,余下二百四十万两……恐已流入市井,难以追查。”
“难以追查?”李珩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那就查到底。陈明理。”
“臣在。”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
“朕命你总理盐税追赃事宜,六部协理。凡涉案银两,追至天涯海角也要追回。追不回,”李珩顿了顿,“就从经手官员的家产里扣。”
殿内一片死寂。
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道严旨。杀鸡儆猴的鸡,已经选好了——杨延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门生。
“臣,”陈明理深深躬身,“领旨。”
退朝后,李珩没回养心殿,径直去了司礼监值房。
徐晏果然在。穿着常服,没戴官帽,坐在案前批红。烛火映着他苍白的侧脸,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要起身行礼。
“坐着。”李珩按住他肩膀,力道有些重。
徐晏顿了顿,重新坐下:“陛下今日……很威风。”
“威风?”李珩在他对面坐下,自嘲地笑,“你不知道,我刚才手都在抖。”
“看不出来。”
“装得像而已。”李珩盯着他,“徐晏,你教过我的——坐在那个位置上,第一件事就是学会装。”
徐晏笔尖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放下笔:“陛下学得很好。”
“不好。”李珩突然说,“我昨晚做噩梦了。梦见你死在诏狱里,冯保的剑刺穿你胸口。我冲进去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
徐晏沉默。
“醒来后我在想,”李珩声音低下去,“如果当时我晚到一步,如果我没拿到遗诏,如果陈明理的兵没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陛下多虑了。”徐晏重新拿起笔,“奴婢命硬,死不了。”
“可我会怕。”李珩说。
四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徐晏终于抬眼看他。年轻的皇帝眼眶下有青黑,是连日熬夜的痕迹。龙袍穿在身上还有些空荡——登基太仓促,尚衣监还没来得及改。
“陛下,”徐晏缓缓开口,“帝王不能怕。”
“我知道。”李珩笑了,笑容有些苦,“所以我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动你,强到我能护住想护的人。”
徐晏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说:你不需要护我。我想说:这一世我不需要你护。
但话到嘴边,变成一句:“陛下该回养心殿了。张阁老还在等您议事。”
李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好。”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徐晏。”
“奴才在。”
“你咳血的毛病……让太医好好看看。”
“是。”
门关上后,徐晏对着烛火发呆。笔尖的朱砂滴在纸上,洇开一片红,像血。
他怕我死。这个认知让徐晏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嘲讽,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可上一世,赐我毒酒的不就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