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七年后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
七年后。
段沐阳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八月的阳光正烈。光线打在出站口的玻璃顶棚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他眯起眼睛,抬手遮了遮,手心立刻沁出一层薄汗。
这座叫岚城的南方城市,比老家热多了。
他站在出站口,等着接他的人。身边人来人往,拖着大包小包,有人打电话,有人看导航,有人举着牌子等亲戚。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手机响了。
是苏暖暖的消息。
【苏暖暖】:到了没?
段沐阳回:到了,在出站口。
【苏暖暖】:堵车了!再等我十分钟!
段沐阳:不急。
他收起手机,把行李箱往身边拉了拉,靠在栏杆上等着。
七年了。
他大学毕业,工作一年,辞了出版社的设计岗,跑到这座南方城市做自由插画师。接一些绘本项目,画一些自己喜欢的画。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下去。
苏暖暖比他早两年来,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两人偶尔约饭,聊聊近况。
一切都按部就班,好像没什么不好。
但段沐阳知道,有一个地方,一直空着。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每天早上等在楼下的样子,想起他骑车时被风吹起的衬衫,想起他按自己头发时手指的温度。
想起他说过的话——
“四年后,我来接你。”
七年过去了。
他没有来。
段沐阳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
他只记得,那年夏天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苏暖暖终于到了。
她开着一辆小电动车,在出站口外朝他拼命挥手:“段沐阳!这儿!”
段沐阳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苏暖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两声:“七年不见,你变了不少啊。”
段沐阳说:“哪里变了?”
苏暖暖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像小孩了。”
段沐阳笑了。
苏暖暖看着他笑,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段沐阳问。
苏暖暖摇摇头:“没什么。上车吧,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段沐阳把行李箱放在车上,坐上后座。小电动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车站,汇入车流。
岚城的街道很宽,楼很高,人和车都很多。段沐阳坐在后座上,看着街景往后退,忽然有点恍惚。
七年前,他也经常坐在一个人的后座上。
但那是一辆自行车。
那个人骑得很稳,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段沐阳甩甩头,把那些画面甩掉。
“怎么了?”苏暖暖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事。”段沐阳说,“有点累。”
“忍忍,马上到了。”
段沐阳“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
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等我四年。”
七年了。
他等了。
但那个人,好像忘了。
段沐阳的新家在老城区一条弄堂里,是一栋老房的顶层,带一个小阁楼。
房间不大,但光线很好。窗户对着东边,早上能晒到太阳。房东是个热心的阿姨,烫着小卷发,说话带着浓浓的岚城口音。
“小伙子一个人住啊?”房东阿姨问。
段沐阳点点头。
“做什么工作的呀?”
“插画师。”
“哦哟,画画的呀,有出息。”房东阿姨笑眯眯地领他看房间,“这个阁楼给你做画室,光线好,安静。”
段沐阳看了看阁楼,很喜欢。窗户对着天空,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和近处的屋顶。他想象自己坐在这里画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苏暖暖帮他搬完东西,累得瘫在沙发上:“你这房子不错,就是爬楼累,六楼啊,没电梯。”
段沐阳说:“锻炼身体。”
苏暖暖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绘本项目,出版社那边说下周要开个会,对接一个什么设计团队。”
段沐阳愣了愣:“什么设计团队?”
苏暖暖说:“好像是建筑方面的,你的绘本不是要做一个实体展览吗?需要空间设计。”
段沐阳点点头,没太在意。
苏暖暖又说:“甲方那边的人我见过一次,姓沈,挺年轻的,长得还不错。”
段沐阳看着她:“你是不是对谁都觉得长得不错?”
苏暖暖理直气壮:“我这是实话实说!”
段沐阳笑了,没再问。
安顿好之后,段沐阳开始习惯岚城的生活。
每天早上,他在阳光里醒来,去楼下买一笼小笼包当早饭。然后上楼,坐在阁楼里画画。下午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或者去图书馆找资料。晚上回家,给猫喂食——他养了一只橘猫,取名叫年年,是来岚城之后收养的。
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水。
不冷不热,不好不坏。
他偶尔会想起顾听风。
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是不是已经毕业了,想他有没有找到工作,想他……
想他有没有想起自己。
手机里还存着那个号码。
七年了,他没有换过号码。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换。
他试过很多次,想打过去,但每次都在拨出之前挂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问他为什么没有来?
还是问他——
你还喜欢我吗?
段沐阳没有问。
他只是把那个号码存着,偶尔翻出来看一看。
像翻一本旧书,翻完了,又合上。
——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高考结束后,一切都好好的。
顾听风在校门口对他说了那些话,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他们约好了未来。
然后,顾听风的妈妈生了一场大病。
很突然,也很严重。
顾听风的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是那种什么都不肯说的女人,病倒了也不肯告诉儿子,怕影响他高考。等顾听风发现的时候,已经拖了太久。
手术费、化疗费、住院费,像一座山压下来。
顾听风卖了老家的房子,去学校办了休学手续。辅导员劝他,说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走绿色通道,不用退学。顾听风说,我妈等不了。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而且要快。
他在工地上找了一份活。因为工地工资高,而且日结——今天干完,今天拿钱。他需要每天拿到现金,每天往医院里打钱。
白天搬砖,晚上守夜,一天干十六个小时。
他没有告诉段沐阳。
他不想让段沐阳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他给段沐阳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等我。”
然后他换了手机号。
段沐阳找了他很久。去他家,门锁着。去他妈妈的单位,说他妈妈请了长假。去他打工的地方,没人愿意告诉他。
他问妈妈,她支支吾吾,只说听风家里出了点事,让他别担心。
他问顾妈妈,顾妈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听风不让她说。
他最后去找了顾听风一次。
在工地门口,他站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很晒,晒得他头晕。他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灰头土脸的,分不清谁是谁。
快天黑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沾满灰的工作服,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痕。
是顾听风。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衣服上全是灰,手上缠着胶带,指节上有干涸的血痕。他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好像右脚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
段沐阳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站的,是看见他这个样子。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想问他为什么不让他陪着。
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听风不告诉他,就是不想让他看见这个样子。
如果他现在冲过去,顾听风会是什么表情?
会惊讶?会慌乱?会难堪?
还是会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说“算了,当我没说”,然后转身走掉?
段沐阳害怕了。
他怕顾听风看见他之后,会更用力地推开他。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又会消失。
他怕——
他怕他承受不住第二次。
所以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听风走远。
顾听风没有看见他。他低着头,好像在算今天的工钱,又好像在忍脚上的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段沐阳心上。
段沐阳想喊他。
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哭腔。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顾听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和暮色融为一体。
段沐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掉在地上,被晒了一天的大地瞬间吸干,连痕迹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他给顾听风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打过去的,是发到那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
他说:“我看见你了。”
当然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顾听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
后来,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不上前?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想了很多答案。
怕他难堪。怕他推开自己。怕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怕自己成为他的负担。
但最底层的那个答案,他不敢想——
他怕顾听风亲口说:你走吧,别管我。
如果他说了,他就没有理由等他了。
所以他选择了站在原地。
选择了远远地看一眼。
选择了把那些话咽回去,把那些眼泪憋回去,把那些想念和心疼都藏在手机里,发到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
他告诉自己,他在等他。
等他自己回来。
后来,妈妈告诉他,顾听风的妈妈病好了。顾听风办了一年休学,在医院陪了妈妈三个月。后来情况稳定了,他又回去读书了。在本市的一所大学,建筑系。
段沐阳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林妈妈说:“他说等他站稳了,就回来。”
段沐阳问:“他要我等多久?”
林妈妈说:“他没说。”
段沐阳就没再问了。
这座城市很小很小,小到周围都是顾听风的身影;这座城市又很大很大,两个人明明都在这里,却没有再见过一次。
——
他等了。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七年。
他考上了首都的大学,读了设计,毕业,工作,辞职,来到岚城。
他养了一只猫,取名叫年年。
年年,年年。
一年又一年。
他等着那个人回来。
周六下午,段沐阳在咖啡店画画。
这家店在弄堂口,不大,但很安静。老板是个扎小辫的年轻人,话不多,咖啡冲得很好。
段沐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画着新项目的草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上落成一片暖色。
手机响了。
是苏暖暖的消息。
【苏暖暖】:下周二的会,别忘了。
段沐阳回:没忘。
【苏暖暖】:甲方那边的人叫沈嘉木,名片发你了。
段沐阳点开名片看了看:沈嘉木,某文化传播公司项目负责人。
他回:收到了。
放下手机,继续画画。
画着画着,笔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绘本项目的实体展览,需要空间设计。苏暖暖说对接的是一个设计团队。
岚城的设计团队很多。
但如果——
万一是他呢?
段沐阳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城市这么大,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继续画画,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
晚上,段沐阳躺在床上,年年蜷在他脚边,呼噜呼噜地睡。
他拿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七年了。
他没有换过号码。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换。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打。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年年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脚踝上。
段沐阳伸手摸了摸它的毛,轻声说:“年年,你说,他还记得我吗?”
年年没理他,继续睡。
段沐阳笑了,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岚城的夜不像老家那样黑,天边总是泛着橘色的光。远处有高楼的灯,近处有弄堂里的路灯,明明灭灭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晚上,有人握着他的手,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那个人说:“有我在,不用怕。”
段沐阳闭上眼睛。
七年了。
他好像还是没学会不怕。
但那个人不在。
他只能自己学着不怕了。
【第二天】
周日早上,段沐阳被年年踩醒。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毛茸茸的猫脸凑在面前,正用爪子拍他的脸。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年年叫了一声。
段沐阳拿过手机一看——八点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
他忽然想起今天要做什么——去出版社送稿子。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确实变了不少。脸没那么圆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睛还是亮的,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
他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还行。
至少还笑得出来。
他推门下楼,弄堂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巷口的小店买早点。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有一种老城特有的慢。
段沐阳走出弄堂,往地铁站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侧脸被阳光照着,线条很好看。
段沐阳愣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不是。
不是他。
段沐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陌生人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失落。
又像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很多,他挤上车,靠在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发呆。
手机响了。
是苏暖暖的消息。
【苏暖暖】:稿子送完了吗?
段沐阳回:在路上。
【苏暖暖】:对了,周二的会改地点了,在甲方那边开。
【苏暖暖】:地址发你了。
段沐阳点开地址看了看。
是一个建筑设计工作室的名字。
他没听说过。
他回:收到。
然后收起手机,看着窗外。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明暗交替。
他想,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人。
也许,是时候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段沐阳回到家,坐在阁楼的窗边。
年年跳上来,窝在他腿上。
窗外是岚城的夜景,远处的摩天楼亮着灯,近处的弄堂安静地睡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放下手机。
他想起今天在路口看见的那个陌生人。
想起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和紧随其后的失落。
他想起苏暖暖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七年了。
那个人没有来。
那个约定,也许只是年少时的一句承诺。
只有他当真了。
段沐阳把脸埋进年年毛茸茸的肚子里,闷闷地说:“年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年年“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段沐阳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不傻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岚城的月亮比老家的淡一点,被城市的灯光冲散了颜色。
但他还是看得见。
就像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但他还是记得。
也许有一天会忘记。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想再等等。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手机屏幕暗下去。
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安安静静地躺着。
备注名是两个字——
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