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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听风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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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岚城的七月,热得像蒸笼。
顾听风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塔吊还在转动,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拎着安全帽,有人打着电话。
他走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腿上还沾着灰。七月的阳光在他手臂上晒出了一道分界线,上面是白的,下面是黑的,泾渭分明。
手机响了。
是陈屿。
“你到了没?”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等你吃饭呢。”
“在路上。”顾听风说。
“快点,菜凉了。”
顾听风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在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上班,是陈屿拉他合伙的。说是合伙,其实就是两个人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接一些零散的项目。陈屿负责跑业务、见客户,他负责画图、出方案。日子不算富裕,但比当年在工地搬砖强了太多。
他想起那段日子,总觉得像一场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砖、扛水泥、扎钢筋。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脚上的胶鞋磨穿了两双,脚底板全是茧子。
最难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空。
每天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工友的呼噜声,他会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段沐阳。
他没有删,也没有打过。
他怕自己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想回去。
可他不能回去。
妈妈还在医院里,每天的医药费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不能带着一身灰和一身债回去找段沐阳,不能让他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他答应过他的。
“四年后,我来接你。”
四年过去了。他没有去。
他又让段沐阳多等了三年。
七年。
他花了七年,才终于站稳。
妈妈病好了,出院了,现在在老家,每天跳跳广场舞,养养花,偶尔打电话催他找个对象。他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他心里只有一个人。
从十五岁到现在,十年了。
一直是那个人。
顾听风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离工作室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图纸和电脑。墙角有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彩色的星星。
三百六十五颗。
他没拆完。
当年段沐阳送他的时候,他拆了十几颗,每一颗里都写着“喜欢”。他舍不得拆了,怕拆完了就没有了。他把剩下的星星原封不动地收好,搬家的时候带在身边,从云城带到大学宿舍,从大学宿舍带到这间出租屋。
七年了。
星星还在,人不在。
他有时候会想,段沐阳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他有没有换号码?有没有搬家?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最后一个问题,他不敢想。
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妈妈。
“听风啊,吃饭了没?”
“还没,正准备去吃。”
“别老不吃饭,胃受不了。”顾妈妈的声音带着心疼,“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
“对了,你林姨昨天打电话来了,说阳阳也去岚城了,好像是做什么……插画师?你们在一个城市,要不要联系一下?”
顾听风的手顿了一下。
阳阳。在岚城。
“他……”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来的?”
“就这两天吧,你林姨说他在那边找了工作,租了房子。”顾妈妈顿了顿,“听风,你也该放下了。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阳阳也不会怪你……”
“妈。”顾听风打断她,“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岚城的夜晚很亮,远处有摩天轮的灯光在转,近处的街道上车流不息。
他在这里。
他们在一个城市。
顾听风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七年了,他存着这个号码,从来不敢打。
他不知道段沐阳有没有换号,不知道他会不会接,不知道他接了之后,自己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说“我回来了”?
说“你还记得我吗”?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外套,出门去找陈屿吃饭。
陈屿在街角的一家小馆子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瓶啤酒和几个菜。
看见顾听风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又去工地了?”
顾听风坐下:“嗯,去看看进度。”
“你是设计师,不是监工。”陈屿给他倒了杯啤酒,“那些事让施工队的人去盯,你把自己晒成那样,回头见客户怎么办?”
顾听风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段沐阳来岚城了。”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段沐阳。顾听风跟他提过,不多,但每次喝多了,都会翻出手机里那个号码看半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屿问。
顾听风摇摇头:“不知道。”
陈屿看着他,有点来气:“顾听风,你是不是有病?你等了他七年,他等了你七年,现在你们在一个城市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顾听风没说话。
陈屿继续说:“你是不是还觉得对不起他?觉得当年不辞而别是你不对?觉得没脸见他?”
顾听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陈屿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听风,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妈生病,你需要钱,你去工地,你换了号码——那些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不是故意要离开他的,你只是……没有选择。”
顾听风低着头,看着杯里的啤酒,泡沫一点一点地消散。
“可我还是没有去。”他说,声音很低,“我说四年后去接他,我没有去。他等了我七年,我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那你现在打啊!”陈屿急了,“他在岚城,你也在岚城,你去找他,跟他说清楚,告诉他你这七年都在干什么,告诉他你从来没忘过他——”
“然后呢?”顾听风抬起头,看着陈屿,“然后让他原谅我?让他接受一个连承诺都做不到的人?”
陈屿愣住了。
顾听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我先走了。”
“喂——”陈屿想叫住他,但顾听风已经推门出去了。
夜色里,顾听风一个人走在街上。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七年前在工地门口那个黄昏一样。
他想起那天,他刚从工地上下来,浑身是灰,手上缠着胶带,脚上的伤还没好。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全是今天能拿多少钱、够不够交今天的医药费。
他没有看见段沐阳。
他不知道段沐阳站在那里,看着他。
后来他才知道,段沐阳去工地找过他。林姨告诉妈妈的,妈妈说给他听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手里的筷子停了好久。
他想过给他打电话。
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他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没能去找你”?
说“我现在在工地搬砖,每天赚三四百块,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
说“你不要等我了”?
他说不出口。
他不想让段沐阳看到他那个样子。
他不想让段沐阳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个号码存着,把那些星星收好,把那些话咽回去。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七年。
他以为时间会让他习惯。
但时间只是让他更确定——
除了段沐阳,他谁都不想要。
顾听风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下来。
电脑屏幕亮着,是今天没画完的图纸。但他没有心思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星星罐子。
三百六十五颗。
他拆了十几颗,每一颗里都写着“喜欢”。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段沐阳写的。他想起段沐阳小时候写作业的样子,趴在桌上,眉头皱着,笔尖用力得好像要把纸戳破。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伸手,从罐子里拿出一颗星星。小心翼翼地拆开,生怕弄破那张薄薄的纸。
纸条上写着——
“顾听风,你要好好吃饭。”
他拆了另一颗。
“顾听风,今天天气很好,你那边呢?”
再一颗。
“顾听风,我想你了。”
再一颗。
“顾听风,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骑自行车的样子。”
再一颗。
“顾听风,你是不是很累?要注意休息。”
顾听风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想起段沐阳折这些星星的时候,应该是高一吧。十五岁,还是个小孩子,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但他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他。
他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他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写进星星里。
他把所有的喜欢,都折成星星,放在罐子里,送给他。
顾听风把那些纸条收好,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放在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七年了。
他存着这个号码,从来不敢打。
他不知道段沐阳有没有换号。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打,他可能会再等七年。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响都像敲在他心上。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不是段沐阳。是一个女声。
顾听风愣住了。
“喂?哪位?”那个女声又问了一遍。
顾听风张了张嘴,说:“……打错了。”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号码,看着备注名——
阳阳。
七年了。
他换了号码。
顾听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想起七年前,他在工地门口低着头走路的样子。
他想起段沐阳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样子。
他想起那条永远没有回复的消息。
“顾听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星星罐子。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不要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来。”
窗外,岚城的夜还在继续。
远处的摩天轮还在转,近处的街道上还有车流。
他坐在桌前,对着那些星星,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
是陈屿的消息。
【陈屿】:听风,下周有个项目对接会,甲方那边要做一个绘本展览的空间设计。你去吧,换换心情。
顾听风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那些星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对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手机里也存着一个号码。
备注名是两个字——
听风。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在两个人的窗台上。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中间隔着一整座城市。
和七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