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等风来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
      顾听风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个星星罐子,从天黑坐到天亮。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鱼肚白,最后变成一整片明亮的金色。晨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星星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那个号码他打了一次,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打错了”。他没有再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等了七年,攒够了勇气按下拨号键,得到的却是“打错了”。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也许段沐阳早就换了号码,也许他早就离开了那座城市,也许他早就忘了他。
      也许……他早就有了新的生活。
      顾听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段沐阳的样子——跳上他自行车后座的样子;在天台看星星的样子;送他星星罐子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
      他是个失约的人,失约了三年。
      顾听风睁开眼,拿起手机。他翻到陈屿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会,我去。”
      陈屿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顾听风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胡子也没刮。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阳阳也去岚城了,你们在一个城市,要不要联系一下?”他想起陈屿说的话:“你等了他七年,他等了你七年,现在你们在一个城市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星星,想起那些纸条,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顾听风,我想你了。”
      顾听风深吸一口气,拿起剃须刀。今天要去开那个项目对接会,他不知道会见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但他不能再坐在家里等了。他等了七年,等来的只是一个“打错了”。也许他该换一种方式了。
      上午九点,顾听风到了工作室。
      陈屿已经在办公室里了,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哟,刮胡子了?”
      顾听风没理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陈屿跟过来,靠在桌边:“今天这个项目,甲方挺重视的,你好好表现。”顾听风“嗯”了一声。陈屿又说:“对方是个插画师,做儿童绘本的,要搞一个实体展览,需要空间设计。我跟对方对接过一次,人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
      顾听风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准备的方案草稿。陈屿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甲方的要求、项目的预算、时间节点,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他的心思不在项目上,他在想昨晚那个电话。
      “听风?”陈屿叫他。
      顾听风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陈屿看着他,“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了那个号码。”
      陈屿愣了一下:“什么号码?”
      “他的。”
      陈屿明白了。他看着顾听风,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
      顾听风说:“接电话的不是他。是个女人,说打错了。”
      陈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听风继续说:“他换了号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屿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听风,”陈屿说,“换了号码不代表什么。也许他只是……换了个手机号,很多人都换过。”
      顾听风没说话。
      陈屿叹了口气:“你别想太多了。今天去见甲方,好好谈项目。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陈屿想了想,说:“说不定,缘分这东西,该来的总会来。”
      顾听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方案,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他知道陈屿说得对,换了号码不代表什么。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段沐阳为什么要换号码?是怕他打过去?还是不想再等了?
      他想起七年前,他给段沐阳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等我。”然后他就消失了。七年,他没有给段沐阳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回去找过他一次。他有什么资格问段沐阳为什么要换号码?
      顾听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吧,该出发了。”
      陈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走。”
      项目对接会在甲方公司的一个会议室里。
      顾听风和陈屿到的时候,对方还没来。会议室不大,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岚城的天际线。顾听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心里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七年前,他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站着看远方。那时候他总想,等攒够了钱,等妈妈的病好了,他一定要回去找段沐阳。他一定要告诉他,他没有忘,他只是没办法。
      后来妈妈的病好了,他转学到了本市的大学,他以为很快就能回去。但学费、生活费、房租,每一笔钱都要自己挣。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做兼职。他没有时间回去,也没有钱回去。他总想着,再等一等,等毕业了,等工作了,等站稳了。然后一年又一年,他毕业了,工作了,站稳了。七年过去了。
      门被推开了。
      顾听风转过身,看见一个人走进来。很年轻,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进来的时候,正在跟身后的人说话,没有看这边。
      “沈老师,这边请——”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顾听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转过身来。然后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间好像停了。
      那个人也愣住了。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顾听风,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
      顾听风也看着他。七年了,他变了很多。脸没那么圆了,下巴尖了一点,个子也高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像十五岁那年跳上他自行车后座时的样子。
      “段沐阳。”顾听风开口,声音有点哑。
      段沐阳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听风,像在看一个走失了很久很久的人。
      “顾听风。”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陈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段沐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会议室的。
      他只知道,苏暖暖给他发消息说地址改了,他看了一眼,是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他没在意,换了衣服就出门了。一路上他还在想昨晚那个电话,想那个打错的陌生人,想顾听风会不会再打来。他想着想着,就到了。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站在窗前。很高的个子,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金色的光。那个人转过身来。
      段沐阳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脑子一片空白。顾听风。是顾听风。
      七年了。他瘦了,也高了,下巴的线条比从前更硬朗。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很深,很安静,像藏着很多话说不出来。
      “段沐阳。”他叫他。
      段沐阳站在那里,听着这个声音,忽然很想哭。他等了七年,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电话,等一个解释。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听风。”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着整间会议室,看着对方。七年,两千五百多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咽回去的眼泪,那些藏在星星里的喜欢,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顾听风先开口了。“你……还好吗?”
      段沐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说:“不好。”顾听风愣住了。段沐阳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七年,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你说让我等你,我等了。你说你会回来,我信了。可是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顾听风站在那里,看着段沐阳的眼泪,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走上前,想说什么,但段沐阳退后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段沐阳的声音在发抖,“我去工地找过你。我看见你了,看见你浑身是灰,看见你手上缠着胶带,看见你走路一瘸一拐。我站在那里,看着你走远,我不敢叫你。我怕你看见我,怕你推开我,怕你说‘你走吧,别管我’。”
      顾听风的眼睛红了。
      段沐阳继续说:“我站在那里,看着你走了。然后我回家,给你发消息,发到那个打不通的号码。我说‘我看见你了’,你没有回。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没有回。我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也没有回。”
      顾听风走上前一步,这一次段沐阳没有退后。他站在段沐阳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泪珠。
      “段沐阳,”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没有不要你。”
      段沐阳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听风说:“我妈病了,很严重。我需要钱,很多钱。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我不想让你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我怕我回不来,我怕耽误你,我怕你等我等得太久。”
      段沐阳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等了七年,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答案。现在他等到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释然,他只觉得很疼,心疼顾听风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心疼他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心疼他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却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
      “顾听风,”他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嫌你?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被拉进一个怀抱里。
      顾听风抱着他,很紧,像怕他再跑掉。他的下巴抵在段沐阳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段沐阳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起七年前,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顾听风走远。那时候他想,如果他能再抱他一下就好了。现在他被他抱着,却哭得停不下来。
      “你知不知道,”他闷闷地说,“我等了你多久。”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不回来了。”
      顾听风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沐阳终于不哭了。他从顾听风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顾听风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段沐阳,眼神很深,很温柔。
      “段沐阳,”他说,“我回来了。”
      段沐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说:“欢迎回来。”
      窗外,阳光正好。岚城的天际线在远处延伸,摩天轮的灯光在白天看不见,但它还在那里转着。就像这个人,走了七年,终于回来了。
      他们站在会议室里,隔着一整座城市和七年的时光,终于重新站在了彼此面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