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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新开始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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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会议室里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墙上。
段沐阳和顾听风并肩坐在会议桌前,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刚才那个拥抱好像用光了他们所有的力气,现在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段沐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哭得太凶,眼睛还有点肿,眼皮沉沉的。他偷偷看了顾听风一眼,发现顾听风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段沐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又不是刚认识,从小一起长大,连彼此身上哪里有痣都知道。可现在坐在一起,却像两个陌生人。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那个……项目的事。”
顾听风愣了一下:“嗯?”
“今天不是来开会的吗?”段沐阳说,“你的方案呢?”
顾听风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很快,但段沐阳看见了。他说:“你还有心思开会?”
段沐阳耳朵有点热:“不然呢?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方案草稿,递过来:“那,你看看。”
段沐阳接过来,翻开。是一份空间设计方案,关于绘本展览的。顾听风画了很多草图,每一张都很细致,连灯光的角度都标注出来了。他看着那些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听风给他辅导作业的时候,也这样画过。那时候他画的是几何题的辅助线,现在他画的是建筑图纸。
“你……真的做了建筑师。”段沐阳说。
顾听风点点头。
段沐阳看着那些图,眼眶又湿了,他想起七年前,顾听风说过的话:“等我读完大学,等我找到工作,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花了七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很好看。”段沐阳说。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图纸,还是这个人。
会议没有开成。陈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甲方那边的人也一直没来。段沐阳给苏暖暖发消息,苏暖暖回了一句:“我帮你改时间了,你们先聊。”段沐阳看着这条消息,有点无语。
他抬头看顾听风,发现顾听风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陈屿的对话,陈屿发了一长串:“我跟甲方说今天临时有事改天了,你好好跟人聊聊,别光谈工作。七年没见,你就不能有点别的想说的?”
顾听风把手机收起来,有点尴尬。段沐阳也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他们是不是……”段沐阳开口。
“嗯。”顾听风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段沐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岚城的天际线,远处的摩天轮在慢慢转,近处的街道上车流不息。他想起七年前,在云城的时候,他也经常站在窗边看外面。那时候他看的是一条小巷子,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每天早上七点,会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出现在那里。
“顾听风。”他叫他。
顾听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这些年,”段沐阳说,“都在哪里?”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云城待了一年,后来去了省城读大学,毕业之后来了这里。”
“一年,”段沐阳说,“你在云城待了一年?”
“嗯。”
“那你……”段沐阳转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顾听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说:“我回过云城。好几次。”
段沐阳愣住了。
“第一次是妈妈出院之后,”顾听风说,“我站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我看见你从楼道里出来,背着书包,好像要去上学。你长高了一点,头发还是翘着。我想叫你,但没叫出口。”
段沐阳的眼眶又热了。
“第二次是过年的时候,”顾听风继续说,“我看见你和林姨去买年货,你帮她提袋子,走得很慢。我想走过去帮你提,但没敢。”
“第三次是你高考那年,”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在考场外面。你出来的时候,笑得很好看,跟同学在说话。我想你应该考得不错,然后我就走了。”
段沐阳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听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等了他七年,以为他从来没有回来过。原来他回来过,三次。每一次都站在远处看着他,每一次都没有上前。
“你为什么不叫我?”段沐阳哭着问。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我一出现,你就哭了。”他顿了顿,“你还是哭了。”
段沐阳又想哭又想笑。他伸手捶了顾听风一下:“你混蛋。”
顾听风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段沐阳说,“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不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每次过年回家,我都去你家楼下站一会儿,看看灯亮没亮。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顾听风握住了他的手。
还是那个姿势,十指相扣。和很多年前在停电的走廊里一样,和很多年前在回家的路上一样。段沐阳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指节上的茧子,那些在工地上磨出来的茧子,七年前就有了,现在还在。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岚城的傍晚很好看,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远处的楼被镀上一层金色。他们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但手还牵着。
走了一段,段沐阳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顾听风说:“没有。”
“我也没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段沐阳说:“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
“你带路。”
面馆在弄堂口,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段沐阳进来,笑着打招呼:“小段来啦?今天吃什么?”
段沐阳说:“两碗牛肉面。”
“好嘞!”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子很小,小到膝盖差点碰到一起。段沐阳把筷子递给顾听风,顾听风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段沐阳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其实菜单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段沐阳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好像这碗面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顾听风看着他,忽然说:“你还是这样。”
段沐阳抬头:“什么?”
“吃面的时候,喜欢先把香菜挑出来。”
段沐阳低头一看,碗里的香菜已经被他挑到一边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性真好。”
“你的事,我都记得。”
段沐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那些星星,那些他折了三百六十五颗的星星,每一颗里都写着“喜欢”。他不知道顾听风有没有拆完,有没有看见那些话。
“那个罐子,”他问,“你还留着吗?”
顾听风的手顿了一下:“留着。”
“拆完了吗?”
“没有。”
段沐阳愣住了:“为什么?”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温柔:“舍不得。拆一颗少一颗。我想留着,慢慢拆。一天一颗,拆一年。”他顿了顿,“结果拆了七年,还没拆完。”
段沐阳低下头,继续吃面,但面已经糊了,他什么都吃不出来,他只是在忍着不哭。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天已经完全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段沐阳走得很慢,顾听风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段沐阳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下来。段沐阳站在楼道口,看着顾听风。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到了。”段沐阳说。
顾听风点点头。
段沐阳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想问他明天还来不来,想问他以后怎么办,想问他我们算不算和好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顾听风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那撮毛又翘起来了,和七年前一样。
“早点休息。”他说。
段沐阳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顾听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很多年前一样,每次他回家,他都会站在那里,看他走进去,看他回头,看他挥手。
“顾听风。”他叫他。
“嗯。”
“明天……你还来吗?”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他说:“来。”
段沐阳笑了。他转身上楼,这一次没有回头。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顾听风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的窗户。看见他探头,他抬起手,挥了挥。段沐阳也挥了挥手,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年年迎上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阁楼的窗边坐下。窗外是岚城的夜景,远处的摩天轮亮着灯,近处的弄堂安静地睡着。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备注名还是“听风”,七年了,他没有换过,也没有删过。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到了。”
段沐阳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又发:“明天几点?”
“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段沐阳盯着这行字,他想起很多年前,每天早上七点,有一个人会等在楼下,骑自行车送他上学。那时候他坐在后座,抓着那个人的衣服,觉得那条路太短了。现在那个人说“我来接你”,不是骑自行车,是来接他,去任何地方。
他回:“好。”
顾听风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微笑的表情,顾听风从来不发表情的。段沐阳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回:“晚安。”
“晚安,阳阳。”
段沐阳看着那声“阳阳”,把手机按在胸口。年年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他伸手摸了摸它的毛,轻声说:“年年,他回来了。”
年年“喵”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段沐阳笑了,他看着窗外的月亮,七年过去了,那个人终于来了。
不是四年,是七年。但他来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