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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说   第二十 ...

  •   第二十九章
      段沐阳一夜没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苏暖暖说的话。“你应该问清楚。”“你不好奇他那七年是怎么过的吗?”“你需要知道答案。”他知道她是对的。他需要知道,不是为了责怪,是为了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七年了,憋了七年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你明天能不能早点来”,顾听风回“七点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年年被他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脚边挪到枕头旁边。段沐阳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年年,他今天七点半来。”
      年年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拱进他手心里。段沐阳笑了,下床洗漱。
      七点二十五分,他站在镜子前。衣服换了三件,最后选了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是翘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弄堂里很安静。卖早餐的铺子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段沐阳走出弄堂口,看见了顾听风。
      他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他看见段沐阳,抬起手挥了挥。段沐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早。”顾听风说。
      “早。”
      顾听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段沐阳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油条,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酥脆的,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走吧,”顾听风说,“带你去吃馄饨。”
      段沐阳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顾听风。”
      顾听风回头看他。
      段沐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油条,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想起苏暖暖说的话,“你应该问清楚”。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他说,“能不能不去吃早饭?”
      顾听风愣了一下。“那你想去哪儿?”
      段沐阳看着他,“去你那儿。我有话问你。”
      顾听风的工作室在二楼。段沐阳来过一次,但那天太匆忙,什么都没仔细看。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有很多话要问,有很多答案需要知道。
      顾听风推开门,让他进去。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金色的光斑。书架上的星星罐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小盒子。段沐阳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问。
      他在沙发上坐下,顾听风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桌角,又爬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
      “你想问什么?”顾听风先开口了。
      段沐阳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是凉的,杯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他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听风。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顾听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段沐阳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这个。
      “好了。”他说,“出院好几年了。现在在老家,每天跳跳广场舞,养养花。”
      段沐阳点点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段沐阳又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听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不想让你担心。”他说。
      段沐阳看着他,“顾听风,你觉得我会担心?”
      顾听风没说话。
      段沐阳继续说:“你妈妈生病了,你一个人扛着,你不告诉我。你去工地,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你不告诉我。你换了号码,消失了七年,你不告诉我。你觉得我不会担心?”
      顾听风低下头,声音很低。“我怕你等不了。”
      段沐阳愣住了。
      顾听风说:“我不知道要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我不知道。我妈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凑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怕你等不了,我怕耽误你,我怕你等我等得太久,最后等来的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我。”
      段沐阳的眼眶红了。“顾听风,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才是耽误我。”
      顾听风抬起头,看着他。
      段沐阳的声音在发抖,“你走了,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你家门锁着,你妈妈电话打不通,你换了号码,谁都找不到你。我每天给你发消息,发到那个打不通的号码。我说‘你在哪儿’,你没有回。我说‘你吃饭了吗’,你没有回。我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也没有回。”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他抬手擦了一下,继续说。“我去工地找你。我看见你了,看见你浑身是灰,看见你手上缠着胶带,看见你走路一瘸一拐。我站在那里,看着你走远,我不敢叫你。我怕你看见我,怕你推开我,怕你说‘你走吧,别管我’。”
      顾听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段沐阳——”
      “你让我说完。”段沐阳打断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等了你七年,七年,我不敢换号码,不敢搬家,不敢谈恋爱。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养了一只猫,取名叫年年,年年的年,一年又一年的年。我每年过年都回云城,去你家楼下站一会儿,看看灯亮没亮。我每次路过那棵梧桐树,都会想起你每天早上等在那里的样子。”
      他看着顾听风,眼睛红红的。“你问我怕什么?我怕你不回来。我更怕你回来了,却不要我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顾听风蹲在段沐阳面前,看着他哭,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想起七年前,他在工地门口低着头走路的样子。他不知道段沐阳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他哭了,不知道他给他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不能让他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段沐阳。”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段沐阳看着他。
      “我去工地,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搬砖、扛水泥、扎钢筋,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脚上的胶鞋磨穿了两双,脚底板全是茧子。”
      段沐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顾听风继续说。“最难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空。每天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工友的呼噜声,我会拿出手机,翻到你的号码。我不敢打,怕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忍不住想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段沐阳哭着问。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顾听风说,“没有钱,没有学上,没有工作。我妈还在医院里,每天的医药费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回来找你?”
      段沐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后来我妈病好了,我办了休学,转学到了省城的大学。我以为很快就能回去找你。但学费、生活费、房租,每一笔钱都要自己挣。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做兼职。我没有时间回去,也没有钱回去。我总想着,再等一等,等毕业了,等工作了,等站稳了。”
      “然后呢?”
      “然后一年又一年。”顾听风说,“我毕业了,工作了,站稳了。七年过去了。”
      段沐阳哭着捶了他一下。“你混蛋。”
      顾听风没有躲。
      “你为什么不叫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怕。”顾听风打断他。
      段沐阳愣住了。
      顾听风看着他,“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我一出现,你就哭了。”他顿了顿,“你还是哭了。”
      段沐阳又想哭又想笑。他伸手,抓住顾听风的袖子。“顾听风,你以后不许再走了。”
      顾听风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不走了。”
      “你以后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
      “告诉你。”
      “你以后不许再换号码。”
      “不换了。”
      段沐阳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你说的。不许骗我。”
      顾听风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不骗你。”
      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墙上,又爬到天花板上。楼下传来弄堂里老人聊天和小孩奔跑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段沐阳靠在顾听风肩膀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他哭了太久,眼睛有点肿,但心里很轻。那些憋了七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顾听风。”他叫他。
      “嗯。”
      “你说你回过云城三次,你当时为什么不出现?”
      “那时候我想,”顾听风说,“你应该过得很好。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好。”
      段沐阳的眼眶又热了。“不好。”
      顾听风愣住了。
      段沐阳说,“没有你,一点都不好。”
      顾听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伸手,把段沐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
      段沐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和很多年前在停电的走廊里一样,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沐阳的手机响了。是苏暖暖的消息。
      【苏暖暖】:问了吗?
      段沐阳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回:问了。
      【苏暖暖】:他说什么?
      段沐阳想了想,回:他说他都记得。
      苏暖暖秒回:记得什么?
      段沐阳:我的事。他都记得。
      苏暖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段沐阳笑了,把手机收起来。
      顾听风看着他,“苏暖暖?”
      “嗯。”
      “她说什么?”
      段沐阳想了想,“她说,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顾听风看着他,“什么问题?”
      段沐阳抬起头,看着顾听风的眼睛。“她问,这七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顾听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每一天。”他说。
      段沐阳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进嘴角,咸咸的。
      “我也是。”他说。
      窗外的阳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暖的。楼下传来弄堂里的声音,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都很平常,但段沐阳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阳光特别暖。因为他在。他回来了。而且他说,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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