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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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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9月30日,大雨,想成为小狗的搭档需要经过考验。
很久没有进演播厅了,上次播报新闻到一半的时候还被赶了出来。
陈年擦了擦镜片,把领带摆正。
“老师您不要紧张。”化妆师小姑娘一边帮陈年补喷发胶一边鼓励他,“也请不要再捋头发了,这瓶发胶已经快不够用了。”
“哦哦,好的好的。”陈年两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上的汗,尴尬地四处环视,一下子就撞进了叶白幽深的眸子里。
叶白就站在显示器后面,环着胸看着他。
四目相对,陈年先一步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大家好,欢迎大家收看早间新闻!昨日播报的三里河连环杀人案,本台有独家最新报道,下面让我们时间交给陈年记者。”
“诸位好,我是本台记者陈年,再过去三年间,残忍杀害7名受害人的‘三里河连环杀人案’,因其手段残忍,缺乏证据,令警方束手无策。近日,本台记者独家掌握到嫌疑人的笔记……”
演播大厅巨大的屏幕上放着陈年从嫌疑犯家里顺过来的便利签,皱皱巴巴的,左下角还有一抹鲜红的印记,被人用力摩擦过,染花了最下面几行的字迹。
陈年看着题词板,缓慢又坚定地把嫌疑人的便签上的留言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堵在高速公路上的司机,挤在电梯和地铁里的上班族,在晨读偷摸藏着手机的学生。微光中,千万只眼镜映着那张便签。
“用他卖布的那把剪子扎进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年直视着镜头,像是直视着隐藏在万千群众中的犯人的眼睛。
“当前,警方根据匿名者的举报,已经前往犯人老家石河里进行抓捕行动……”
几公里外的石河里,刑侦队长李队在寒风中部署着抓捕计划,“所有人关闭通讯设备!任何人不准泄密!这次必须成功逮捕犯人!”所有警官整装待发,就等着嫌疑人出门,一举拿下。
“希望这个笔记能给案件带来一丝曙光。”
摄像机的红灯灭了,陈年深吸一口气,绷着的肩背放松了下来。不等他说什么,旁边的助理假笑着上前摘下麦克风,“您得离开了,得快点离开……”
“感谢陈记者,希望案件能够早日侦破,还受害者公道!下面让我们关注今天的天气……”
演播厅里的各位并没有多大的表情,化妆师手里攥着粉扑,准备在下一个广告的档口冲过去给主播补妆,叶白也不见了踪影。
新闻大楼里一片寂静,总监也不在后台,陈年晃悠着进了电梯,昂着头看电梯的指示红灯,大脑一片空白。他松了松领带,打开手机想看一下网友们的反应。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整层楼是通讯记者们的办公大厅,平常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赶稿人顶着黑眼圈藏在屏幕后面,今天整个公司的人几乎都挤在了这层。
数以百计的记者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在电脑屏幕上搜索,满耳都是她们清脆的“好的,好的”。
总监老远就看到陈年摇晃着从电梯口出来,他把听筒藏在胸口,兴奋地和陈年打招呼,“新闻火了!现在提供线索的人快把电话打爆了!还愣着干嘛?赶紧接电话啊!”
“工作算是保住了。”陈年长出一口气。
“呼~”接了一下午电话,陈年偷摸跑到天台上躲清闲。他坐在背阴的玻璃窗后面,点着一只香烟夹在指尖,并没有吸,通讯器震动,全是打探消息的同行。
陈年手指飞舞。
“哎呦,我哪儿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运气好,运气好罢了。”
“跳槽?不是,我这刚……薪资翻倍?这太突然了,我得考虑考虑。”
“哥你知道的,线人信息完全保密,这是规矩,不能共享的。”
陈年仰身,把全身重量放在落地窗上,看着指尖那红色的小圆点一点一点燃烧着。
“你做了个大新闻,可是你好像不开心。”
陈年扭头,叶白站在他旁边,倚在玻璃上和他一起眺望霓虹灯光如海潮的CBD区。玻璃门上映出他们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没有啊,我挺高兴的。”陈年老实承认,“我的工作保住了。”
“新闻热度突破电视台历史,甚至就差几个点就能突破你搭档的记录,这不值得你高兴吗?”叶白跟着一起蹲下身子。
“暴力流血事件自带热度,没有逮捕的连续杀人犯更是自带恐慌传播的效应,这新闻谁报道效果都一样。”陈年耸肩。
“所以你为什么想做记者?”叶白突然问,“你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做的新闻有没有流量。”
这又不是面试,你为啥问这么老土的问题。陈年打着哈哈想把这问题绕过去,“混口饭吃呗,还能有什么?”
“你曾经装傻卧底黑煤窑,伪装护工主动潜进精神病院,直接点名大企业揭露食品安全问题。你的搭档离开前,没有一个政客能在你们的问题下保持镇定,没有一个企业不祈祷自己别被你们暗访盯上,可是他走以后,你就开始报道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陈年夹着烟的动作一愣,半晌,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害,年轻不懂事,人总归得吃饭不是。”他扭了扭脖子,传来咔咔咔的关节响动的声音,“你呢?你又为什么想当记者。”
“因为我想被别人听到。”叶白扭头,直视着陈年的眼睛,“没有人关注普通人的故事,明星富人的故事自带流量和关注,但是当镜头对准普通人,这个普通人身上必须发生翻天覆地的悲剧才行。否则没有故事性,也不会带来流量,因此在当代播报普通人的故事也没有新闻价值。”
叶白的瞳孔里似乎燃起来火光,“我不认可。如果新闻价值被等同于流量,那么所谓的‘真实’必定经历过筛选,这不是我做记者的初衷。”
陈年竖起大拇指,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眼前这家伙这副臭屁的模样,活脱脱就是那天把骗子耍得团团转的聪明小狗。
可是忽然陈年又不笑了,他的老伙计,前搭档没了一颗肾,现在趴在澡堂子里刷墙砖,手都要刷烂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叶白,撑着脸和他开玩笑,“怎么,现在发现我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新闻记者,想要和我合作了?对于你,我可以线索共享。”
叶白站直身子认真说,“我还要考察考察你。”
陈年低头笑笑,碾灭香烟,起身以后也顺道拍了拍叶白身上的土。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他们说,林太当年立下一个规矩,说任何一个记者的新闻如果收视率能破纪录,就可以满足这个记者一个条件。”叶白乖乖站在原地让陈年折腾,“这个是真的吗?”
陈年手上动作一顿,“是真的,当时有人做到了。”
“去吃午饭吧。”陈年伸了个懒腰,揣着兜就往楼下走,“我对现状很满意,能保住工作就好。楼下新开了家狗咖,里面的三明治和栗子口味的奶油蛋糕都很好吃。”
脚不听使唤,等陈年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十里堡32号楼门口了。
他站在红砖砌成的门楼下,门口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街,人流涌动不息,寒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暧昧而温暖的味道。
可是太安静了,不像警察搜查过的样子。
他敲响了一楼老太的门。门开了一条缝,被防盗链死死拽住。老太太的脸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戒备地打量着他,“诶?!你是昨个儿那记者。”
陈年忙不迭点头,“大妈,昨天凌晨一点的时候有警察来吗?”
“警察?”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
陈年心里嘀咕,靠一晚上怎么着也够警察对嫌疑人“严刑逼供”,怎么能到现在都摸不到犯人的老窝。
陈年弯着腰,顺着昨天的踪迹往地下室扒。窗户上糊着报纸,他什么都没看到。右上角的报纸翘起了一个角,陈年跪在地上回来换着姿势,无用地隔着玻璃吹着那小小的一角,企图能多看到些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陈年看得最起劲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他。
陈年吓得猛一立正,扭头就看到叶白环着腰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双瞳如同水面,微漾着反射阳光。
“汪!”
陈年低头,叶白脚下站着好几只流浪狗,带头的那只泰迪表情凶狠,陈年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诶,这就是你播报的‘三里河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的家吗?”叶白装作第一次来的样子,学着陈年的样子弯着腰往里面瞄,一边还假惺惺地问陈年。
陈年瞧着这家伙直奔着嫌疑犯的房间就冲,突然有点想逗他,“哦,不是,富二代体验生活来着,我来拍花边新闻。”
叶白黑着脸站直身子,脚下的流浪狗均是一愣,整整齐齐地仰头看他,一时间汪汪叫此起彼伏,叶白的眉头逐渐舒展。
听起来应该骂得挺脏。
“有人来了!”叶白的耳朵动了动。
急促的脚步声往这里过来了,叶白听得很清楚,来人应该是一个很高很瘦的少年,侧背着的打包拍打在身上发出啪啪声。
还能是谁?
脚下的流浪狗一哄而散,陈年一把拉过叶白,两个人闪身躲在墙壁和废品堆的夹角里,从纸壳儿子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去。
进楼的是一个干瘦的青年,带着蓝色口罩和黑色鸭舌帽,露出的皮肤透着灰白,有一种长年不见阳关的病态。他步子很大,朝楼下陈年偷偷拍的几张照片没一张成功对焦。
纸壳儿子没多高,昨儿晚上夜访杀人犯,这家伙家里的榔头和棒槌好似还悬在陈年的脖子上。两个人以别扭的姿势抱成一团。叶白在更里面的位置里,他毫不留情地勒住陈年的腰,半个头发丝都没露出去。
也就几分钟时间,男人从楼下上来,左右两手提着黑色包裹,看起来就分量不轻,口袋里的东西泛着银光,那是一个剪刀。
陈年心脏狂跳,看着这人坐上了门口的红色小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