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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史上最悲惨的影帝 祁拾羽从废 ...

  •   祁拾羽从废墟的布景中抬起头来的时候,现场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嗡声。

      几百人的剧组,愣是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刚才那最终幕,一条过。男主抱着妻子的尸体,从呆滞到无声的颤抖到崩溃的嘶吼,最后归于死寂。祁拾羽贡献了七分钟的长镜头,全场的眼泪也流了七分钟。

      监视器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场记姑娘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灯光师摘了帽子,对着天花板眨眼睛。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半天没动,看着屏幕发呆。

      祁拾羽从废墟里站起来。

      他身上糊满了人造血浆和灰土,戏服破得一块一块的,怀里还维持着抱着什么的姿势——

      掌声响起来,逐渐雷动。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群人,最后是整个片场都在鼓掌。有人喊“牛逼”,有人喊“影帝”,有人喊不出声光顾着抹眼泪。

      祁拾羽还有点缺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腿还在发软,胸腔也还在抖。

      这是角色的后劲儿,他知道。

      助理小周已经举着保温杯和水瓶等在那儿了,眼中还闪着泪花,“祁老师,水。”

      祁拾羽接过来,喝了一口。“卸妆的东西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在休息室,按您要的顺序摆好的。”

      祁拾羽点点头,往休息室走。小周助理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满脸崇拜。

      休息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卸妆棉叠成整齐的一摞,卸妆水、洗面奶、精华、面霜一字排开,瓶身上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祁拾羽在镜子前坐下,开始卸妆。

      镜子里的脸,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情意,偏偏眉骨压得很低,透出一股凌厉煞气。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笑的时候像春风拂面,不笑的时候似刀锋抵喉。

      人人都说,这张脸叫“带煞桃花”。

      他卸妆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把脸上的血浆擦干净,再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粉底和灰尘。眼睛周围要小心,嘴唇上的也要单独处理。每一个步骤都不能乱,不能省,不能敷衍。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他妈说过,戏可以落幕,人不能卸不干净。

      他爸在旁边补充:对脸要像对观众一样,认真,负责,别偷懒。

      祁拾羽当时七岁,站在洗手间的小板凳上,被老牌话剧演员的父母一左一右盯着洗脸,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中国最惨的星二代。

      现在他二十八岁,还是全中国最惨的影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洗完脸之后,还要面对这个恶心的世界。

      小周助理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他的日程表。

      “祁老师,明天的安排,剧组那边发来的。”

      祁拾羽接过来,垂着眼扫了一眼。
      《心动信号》第三十二场至四十五场,B组拍摄剧情调整,主角:苟剩、苏晚晚。配角男二:祁拾羽(特邀出演)。
      这本就是那个狗血的、烂俗的、台词写得像初中生情书的甜宠剧,从开机那天开始,这玩意就是一个笑话。而他祁拾羽,被按着去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流量花瓶抬轿。
      公司为了捧人,把他这张招牌拿出来当垫脚。

      他姑且忍了,毕竟是公司的决定,毕竟那个叫苟剩的年轻人是刘宁带的,毕竟刘宁在圈里的地位他得给几分面子。毕竟……反正总有拒绝不了的理由。

      苟剩。又是他……

      野狗的狗,剩饭的剩。

      从公司腆着脸告诉他“祁老师您辛苦一下带带新人”那天开始,他就每天都在看这个名字被各种骂上热搜。花瓶,面瘫,卖肉,恐怖片专业户,普通话……各种各样,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祁拾羽的手指捏紧了平板的边缘。

      小周冷汗刷的就下来了,觉得那个平板下一秒可能会发出不祥的喀嚓声。“祁老师?”

      祁拾羽松开手,把平板放下。“还有事?”

      小助理咽了口唾沫。

      “那个……剧组那边说,人设要变,剧本也有点调整。”

      祁拾羽抬起眼睛。

      小周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忍着想当场跪下磕一个的压力,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角色的设定,稍微改了一点点……”

      “改什么了?”

      “就……人设,不是霸总了……”

      祁拾羽没说话,桃花眼微眯。

      小周硬着头皮继续说:“改成……反派了。也不全是反派,就是……他们说要拍一种……新的东西……”

      “什么新的东西?”

      小周哆嗦着说:“甜……甜恐。”

      祁拾羽捏了捏眉心,继续往下翻,翻到了调整说明。
      “为更好地呈现人物弧光,经导演组和编剧研究决定,对剧本进行创新性改编,将反派暗黑系元素融入男主性格,打造差异化爱情剧……”,好端端的霸总,改成了阴湿男鬼。

      祁拾羽彻底无声了,眼睛看着平板,虽然不说话,但是小周知道,当祁老师变得非常非常安静的时候一定是生气了……

      小周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他今年二十四,还没谈过恋爱,还没给父母养老送终,还没攒够钱去一趟浪漫的土耳其。他不想死。

      祁拾羽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半分钟。足够小周把自己这辈子过完一遍走马灯了。

      “甜恐。”祁拾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对……他们说现在市场就吃这个……那个苟剩他演不了甜的,但是演……演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角色的特别对味……”

      祁拾羽站起身。

      小助理往后退了一步。

      祁拾羽没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蓝得没心没肺的。蓝得像在嘲笑他还对那些个没救了的倒霉玩意儿有所期待……

      “他演不了甜宠,”祁拾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平的,“所以让整个剧本给他让路?”

      小周不敢接话。

      祁拾羽的手机却叮的一声响了,刘宁的消息适时的发来了,还分享了一个网友剪辑的视频。【祁老师,知道你不高兴,看了这个,你也许会改变主意】

      那是一个暗黑剪辑,配着那种阴间BGM,标题写着“建议夜间观看,专治小孩不听话”
      “刘宁这个千年的聊斋老狐狸……”,他本来想无视,但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视频里是一个微恐的刑侦网剧的片花,封面就是那个苟剩。

      苟剩在里面演一个灭门惨案的凶手,出场不到十分钟,一句台词没有就让毙了,结果那十分钟被剪成短视频传疯了。
      「光线很暗,背景是脏兮兮的巷子。一个人站在镜头前,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旧夹克,脸上有伤,嘴角有血。」

      「很年轻的一张脸,五官漂亮得不像话,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他对着镜头,嘴角扯开一个弧度,露出一点犬牙,看起来……」

      看起来挺开朗的,真的。

      就是那种小年轻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小犬牙尖尖的,好像在跟朋友打招呼。

      但祁拾羽盯着那张脸,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那个笑容的第一反应就是后背发凉。

      他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问题不在笑,在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一动不动。

      瞳孔没有变化,眼轮匝肌没有收缩。

      他在笑,但他没有在笑。

      他的嘴在做笑的动作,他的眼睛却像两颗冰珠子,冷冷地、空洞地看着镜头后面的人。

      祁拾羽现在他要跟这个人一起演甜宠……啊不,是“甜恐”剧。

      小周差点要跪了……“祁老师,您别生气,我这就去跟剧组说,说您不同意,您……”

      “我没生气。”

      小助理愣住了。

      “这个戏,”祁拾羽说,“我去。”

      小周嘴张开了,又闭上,已经彻底宕机了,“您……您去?”

      “还有,”祁拾羽起身走向门口,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告诉他们,剧本别乱改。要改就改好点。甜恐就甜恐,别拍成四不像。”

      门关上了。

      小周站在原地,腿还有点打摆子。他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给剧组那边发消息:

      【祁老师同意了,明天准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们自求多福。】

      走廊里,祁拾羽走得很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烟盒,又松开。

      家教不允许他在室内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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