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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史上最倒霉的小助理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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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零七分。
祁拾羽坐在书房的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本来只是想在睡前再看一眼明天的行程。但手机在手里,手指有自己的想法。
搜索框里,那个名字自己跳了出来。
苟剩。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是什么破名字。狗剩,哪个正常人家给孩子起大名叫狗剩。
祁拾羽抿了抿嘴唇。
手指点下去。
——
第一条是个剪辑视频,标题写着“苟剩——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反派”。封面是他在那部警匪片里的造型,灰绿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嘴角叼着半根烟。
祁拾羽点开。
配乐很炸,剪辑很碎,弹幕里有不少颜狗舔屏。当然骂声也不少,左右都是说这脸长得太逆天,绝对不可能纯天然,整的都不会做表情了之类之类……
他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思考苟剩的表情管理。
这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这不对。
他又拿起手机,这次他搜的是“苟剩采访”。
没有。
一个采访都没有。
他又搜“苟剩综艺”。
也没有。
这个人在网上只有作品,只有剧照,只有剪辑视频,只有网友的讨论。没有采访,没有综艺,没有路透,没有直播,连微博不运营,没有那些明星该有的东西。
只有一张脸,一堆恐怖片和铺天盖地的骂声。
祁拾羽皱起眉,不去看那些胡说八道。
他开始往下翻。
——
“苟剩武替”
这个关键词跳出来的时候,祁拾羽愣了一下,想不到他还做过武替。
点进去是个帖子,发在某个影视论坛里,时间是两年前,标题:当年那个把正牌男主帅出了十条街的武替,谁还记得叫啥?
帖子里有一段视频,画质很糊,像是在某个工作人员在片场偷拍的。
一个年轻人在两层的道具楼顶上站着。没有威亚,没有护具,穿着一件黑色夜行衣。
然后他跳了。直接自由落体,落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落地的瞬间屈膝受力、翻滚卸力、半跪起身,然后拔刀看镜头,动作一气呵成。
镜头晃了晃,追过去拍他的脸。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表情云淡风轻。
画外旁一个声音在喊,听起来像是武指老师:“卧槽!卧槽卧槽?!”
弹幕飘过去:
“这落地……妈问跪”
“武指老师当场失业”
“武替比正牌男主帅了十条街那个梗就是从这里来的”
“男主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祁拾羽盯着那段视频,眉头皱得更紧。
动作确实漂亮。
漂亮得不像练出来的。
——
他又往下翻。
“苟剩躺尸”
这个词条让他嘴角都跟着抽了一下。
点进去是个截图,来自某部口碑很烂的古偶剧的。大结局男女主互相尬瞪眼画面的右下角,角落里躺着一具“尸体”,穿着破烂的士兵服,人朝下趴着。
但那张脸是侧过来的,就那么一点点侧过来,露出半只眼睛,半道眉骨和挺阔鼻梁。
评论说:
“超级帅的躺尸哥……”
“右下角有惊喜。”
“我就是为了找这剧尸体看了整部剧。”
这部剧他也知道,剧情垃圾、导演垃圾、逻辑一塌糊涂、台词烂的修养如他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收视率惨淡,结果某个属显微镜的网友暂停的时候目光掠过了某位躺尸群演,结果差点被帅一个跟头。
截图一发布,居然激起千层浪,大家都跑去看那位躺尸群演了……
——
他继续往下翻。
“苟剩健身杂志”
这个标题跳出来的时候,祁拾羽后槽牙咬紧了。刘宁这个老狐狸为了让手下的人火出圈,什么损招都使过。
他点开了,然后差点一口茶喷出去……
屏幕上是一张健身杂志封面,封面上的人赤裸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得像雕塑,不是健身房和蛋白粉堆砌出来的,而是像猎豹一样薄薄的一层,每一寸都是为了奔跑和发力而长的,灰绿色的眼睛盯着镜头,眼神——
他迅速按灭了屏幕。
“有伤风化!”
——
十二点四十分。
祁拾羽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这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花瓶,一个靠着那张脸和那身怪力混饭吃的小明星,一个让他不得不去演狗血烂剧的——
他又拿起手机。
这次他搜的是“苟剩黑历史”。
跳出来的东西大概是。
“苟剩面瘫”
“苟剩整容”
“苟剩唱歌车祸现场”
“苟剩跳舞笑死”
“苟剩演技 尴尬”
他点进去看。
是某个小选秀节目唱歌的视频里,他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表情茫然地看着台下。音乐响了半天,他才想起来张嘴,出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完全不在调上。
跳舞的视频更惨。他站在一群伴舞中间,动作僵硬,完全跟不上节奏,四肢就和刚长出来的一样。
弹幕全是哈哈哈哈。选秀节目故意会找这些这样的人上台丢人现眼,提高收视率和话题度。
祁拾羽看着那些视频,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压。
情绪有些莫名奇妙,不是生气,是那种没来由的憋屈。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憋屈。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视频结束,祁拾羽盯着黑掉的屏幕,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背的一段词。
《夜航船》里的话:“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因村夫俗子,贩夫走卒,皆可与你同船共渡。你道他是个粗人,他偏能说几句诗文;你道他是个读书人,他偏一字不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他又想起父亲常说,“演戏不是模仿,是成为。”
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研究如何成为别人。但这个苟剩,他偏偏没有成为任何人。
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什么都能是。
祁拾羽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
半夜一点三十八分。
祁拾羽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懊恼泄气般的叹了一声……
他平时十点半睡觉。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他咬了咬牙。
没回去拿。
——
第二天早上七点。
祁拾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小助理准备好的早餐:燕麦粥,水煮蛋,一片全麦面包,小西红柿沙拉,一杯黑咖啡。
标准的祁氏早餐。
小周助理站在旁边,偷偷观察祁拾羽的脸色。
祁拾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小周的眼皮跳了一下,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祁拾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麦粥。
送进嘴里嚼了嚼,放下。
小周开始冒汗。
祁拾羽抬起眼睛看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
小周眼前一黑。
“祁、祁老师……”小周的声音在抖,“您、您没睡好?”
祁拾羽没说话,点了点头。
小周的内心已经开始双手捧脸呐喊成一幅世界名画,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上一次祁拾羽生物钟乱掉,是两年前。他为了演一个失眠症患者,硬生生熬了两天大夜找感觉,然后生物钟乱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整个团队生不如死。
那半个月里,祁拾羽每天准时出现在片场,准时背台词,准时演戏,准时收工。他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发脾气,没有骂人,没有甩脸色。他甚至比平时更有礼貌,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
但那半个月,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因为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活人。他像一个24小时在线的演员,在演一个正常人。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每一句话都得体。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发脾气可怕一万倍。
小周想起那半个月,至今心有余悸,就感觉是睡觉的时候被窝里放着一个随时会炸的高压锅,总觉得祁老师有可能会突然应压力过大而爆炸。
而现在,历史重演了。
小周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选坟地了。他绝望的掏出手机,给公司群发了一条加红加粗的通知——【全员一级戒备!祁老师昨晚没睡好!】
上午九点半,祁拾羽走进公司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编剧、服装、道具、导演、策划,全都到齐了。看到他进来,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祁老师好。”
“祁老师早。”
“祁老师您坐。”
祁拾羽点了点头,在最末尾的椅子上坐下,彬彬有礼,丝毫不拿大。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眼底那圈青色被遮瑕盖住了。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双眼睛扫过会议室,平平的,淡淡的,像两处深不见底的枯井。
所有人都不敢坐下。
导演赵刚站在那,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有点僵:“那个,祁老师,关于剧本的调整,我们……”
“我知道。”祁拾羽说。
赵刚被他噎住了。“……”
祁拾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眼神“和平”还带着一丝“温柔”的鼓励。
赵刚的后背开始冒汗,开始斟酌用词,但是这要命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大圈愣是吐不出来。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哎呀,都在呢!”
刘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向往常一样炸炸呼呼的。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祁拾羽也看了过去。
那个人跟在刘宁身后,一米九几的个子,宽肩窄腰,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兜帽扣在头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无声无息的。
刘宁转过身,伸手把他的帽子摘下来,神情满满都是炫耀。“来来来,狗砸,和大家打个招呼。”
灰绿色的眼睛,眼窝很深,看得出是个混血。鼻梁挺直得过分,嘴唇的形状却很温和。皮肤很白,白得有点冷,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像一块玉。他的头发有点长,脑后随手抓了一个乱糟糟的狼尾,额前落下来几缕,遮住一点眉骨。
他站在那里,眼睛慢慢地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神剐过每一个人,所到之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看到祁拾羽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后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长条会议桌上。桌子上摆着几盘水果,几瓶果汁,还有两碟小点心。
他看到有吃的,眼神稍微活了一点,眨了眨眼睛。
刘宁拍了拍他的后背,满脸堆笑地看向祁拾羽:“狗砸,还不快谢谢祁老师~~这部戏多亏了祁老师愿意带带你,你可得好好表现!”
苟剩转过头来,继续看向祁拾羽。
祁拾羽也在观察他。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
苟剩歪了歪头,然后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在闻。
祁拾羽的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危险。
他想起网上那些帖子,有人吐槽说这个人看别人像看一块能吃肉。他当时觉得是夸张。但现在,被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被那个微微翕动的鼻子对着,他突然明白了那些人的心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继续了,这两个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然后——
“咕噜~~”
一声长长的、响亮的肚子叫,从苟剩的方向传来,终于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
苟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又抬起头,看向祁拾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尴尬,没有不好意思,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祁拾羽,灰绿色的眼睛空空的,好像在说:
怎么了?
刘宁捂住脸。
赵刚又开始搓脸。
小周脚趾抠地,已经抠出了一座精绝古城。
祁拾羽坐在那,看着对面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肚子又响了一声。
“咕噜~~”
祁拾羽沉默地站起来,走到会议桌边,端起那盘小点心,递到苟剩面前。
“吃。”祁拾羽说。
苟剩伸手拿起一块点心,闻了闻,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