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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史上最惊悚的早安
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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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拾羽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天花板是白的。但不是他卧室的那种白——他卧室的白色是专门调过的,暖白,带一点点灰,看着舒服。这是陌生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点旧,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大脑迟缓地启动失败——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先看向左边。左边是一面墙,但墙上挂着的东西让他大脑重启再次失败。
刀。很多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的带血槽有的不带,一把手工的□□。两根甩棍。还有——
那是枪吗?黑黢黢的,静静挂在墙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护手上缠着的防滑布甚至还沾着可疑的褐色污渍……看起来和剧组的道具分量可不太一样……
他盯着那些枪看愣了。大脑一片空白,暂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再次转过头。
右边是——
一张帅脸,离他不到二十厘米。
灰绿色的眼睛,眼窝很深,睫毛很长,此刻正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张脸的主人趴在床上,裸着的膀子从被子里露出来,线条流畅得像雕塑,肩膀很宽,锁骨很深。
他胸口有几道疤,很长,很旧,颜色已经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肋骨侧面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圆形的疤痕。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额前落下几缕,遮住一点眉骨。他就那么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祁拾羽看。
苟剩。
那个打乱了他的生物种的男人。
那个在会议室里肚子叫得震天响的男人。
那个——
祁拾羽终于回神,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还在。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被子规规矩矩的盖到胸口。
祁拾羽闭了闭眼,开始思考这是一场梦的可能性……
“你……”祁拾羽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苟剩眨了眨眼。没动,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祁拾羽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回忆一下。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
时间倒回二十个小时前。
下午两点,片场休息区。
祁拾羽坐在遮阳伞下面,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不远处的拍摄现场,主要是苟剩的个人片段和几段简单的转场。
今天阳光很好,拍摄也挺顺利。自从上了“甜恐”赛道,苟剩的发挥还算不错。苟剩站在场中央,正在拍一场戏。
他的角色从一个“深情霸总”变成了“表面深情实则危险”的阴湿男鬼,美人疯批。嗯,的确够美够疯。除了把几位配角吓的跑去吸了几次氧之外,没其他意外。
一切都很好。
除了祁拾羽感觉自己的头在隐隐作痛,他的眼睛在发酸,他的胃在翻涌,太阳穴在跳,每一根神经都像被人用指甲抠着——
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早上他用遮瑕盖住了黑眼圈,用咖啡灌醒了脑子,用意志力把自己钉在椅子上,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出现在片场。他表现得非常好。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每一句话都得体,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他完美的演了一个正常人。
但演正常人是很累的。尤其是在头痛、缺觉、还有感冒的前兆一起来的时候,演正常人简直就是一场酷刑。而这场酷刑里,还有一个人在不停地给他火上浇油。
苟剩现在就站在片场中央。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服——剧本里霸总该穿的那种,剪裁很好,衬得他肩宽腿长,往那一戳就存在感爆棚。
他站在灯光底下,被七八个人围着。化妆师在给他补妆,服装师在给他整理衣角,场务在给他递水,副导演在给他讲戏。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某个方向。
祁拾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放着西瓜的果盘。
祁拾羽:“……”。低下头,揉了揉眉心,感觉头更疼了。
“狗砸!”刘宁的声音从片场另一边传来,“开拍了!一会儿再吃!”
苟剩转过头,看向刘宁的方向。然后他开始往那边走,而且走路没有声音。轻巧的绕过了所有可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祁拾羽看着他走路路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走路不出声的。并非刻意放轻脚步,是刻在DNA里的。正如一头野兽在森林里走,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响的地方。
目前还是苟剩和几个群演的过场镜头,没什么台词,只需要他冷着脸,衣角带风的走来走去就行了。
第八条拍完,导演说休息一下,调整调整。
祁拾羽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然后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苟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西瓜,一边嚼一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他就是站在那,看着祁拾羽,一边看一边嚼嚼嚼。
祁拾羽:“……”耐着性子,微笑。
“你在看什么?”
苟剩歪了歪头,“你生病了。”
祁拾羽愣了一下,下意识嘴硬。“我没病。”
苟剩认真的看着他,“你有。”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
晚上七点。祁拾羽的休息室。
剧本摊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台词。
“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念完一段,祁拾羽停下来,看向苟剩。“该你了。”
苟剩低头看着剧本,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的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你……你……”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你……四……四不四……不四……”
祁拾羽闭了闭眼,深呼吸。
“你是不是。”祁拾羽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四不四’。是‘是不是’。”
苟剩认真地看着他的嘴。“是……不……是。”
“对。”
“你是不是……故……故意……的?”
“对。”
苟剩眨了眨眼,把那句台词又念了一遍。
“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次顺了,祁拾羽点点头。
“下一句。”
滚。不然杀了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
苟剩看着剧本,张嘴:“滚……不zán?鲨了你?”
祁拾羽沉默了三秒。
“是‘不然’。”他说,“bù rán。不是‘bù zán’。”
苟剩点了点头,认真地跟着念:“bù rǎn——”
“rán。第二声。r——án。”
“r——án。”
“对。再来一遍,整句。”
苟剩深吸一口气,盯着剧本,表情严肃得像在拆弹:“滚……不zán?鲨了你。”
念完,苟剩抬起头,看向祁拾羽,还有点小得意。
祁拾羽脑仁突突直跳,拼尽了一生的教养才没有掀桌。“你的普通话谁教的……”
苟剩还一脸无辜地说,“师太……”
刘宁那个傻老娘们……
祁拾羽捏了捏眉心,“我看看你舌头放哪了?捋直了舌头。”
苟剩把舌头伸出来。
祁拾羽看着那条舌头,下意识的移开视线。那条舌头很红,很软,湿乎乎的,舌尖微微上翘。它伸出来,乖乖地晾在那里,等着祁拾羽告诉它应该放哪。
祁拾羽把目光移开,“‘然’是卷舌……你舌头应该放在这里……”
……
两个人就这么对了一个多小时的剧本,顺便还有一堂普通话教学。
祁拾羽念一句,苟剩跟着念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苟剩学得很认真,每一句都跟着念,每一个错音都改。
苟剩捧着剧本,一句一句的跟,满脸较真。开始能连着念三四句不出错了。
祁拾羽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在动。
又对了一会儿词,祁拾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喝着今天的第四杯黑咖啡。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又熬了一天,脑子已经开始发沉。
太阳穴突突地跳,后颈有点僵,身上也一阵一阵地发冷。
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发烧。
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死撑,“继续。”
他念了一句,“不可能!我今天必须带走她!”
苟剩没接。
祁拾羽疑惑的看向他。
只见苟剩坐在对面,身体在微微发抖——是那种——那种有点亢奋的那种抖,就像是踩了电门……
“你……”祁拾羽皱起眉。
然后他看见苟剩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捧起了他喝剩下的半杯咖啡。
“困了,提神。”苟剩说完又吨吨喝了几大口。
那杯咖啡快速见底,喝了咖啡的苟剩的眼睛亮了。这可不是比喻,那是真的亮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突然被点着了的磷火一样,瞳孔开始放大。
然后——
祁拾羽看见苟剩的头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是灯光,或者是自己太累了,或者发烧出现了幻觉。
但那东西确实在动。是从发丛里钻出来,两只灰褐色的、毛茸茸的耳朵。那两只耳朵从头发里完全钻出来,立起来,抖了抖,一只朝前一只朝后,然后一起转向他。
苟剩歪了歪头,那两只耳朵也跟着歪了歪。
祁拾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身体比脑子先动——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苟剩也站起来,冒着绿光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他,那两只耳朵转了转方向,像两个小型雷达跟着祁拾羽转。
“你……”祁拾羽的声音在抖,他这辈子没听过自己声音抖,“你头上……”
苟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那两只耳朵。
“哦……被发现了……”
——
祁拾羽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灰白的颜色。
左边还是那面挂满了刀枪的墙。
右边还是那张脸。
脑子里慢慢拼凑出昨晚最后的画面——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那双亮得冒绿光的眼睛。然后他眼前一黑光荣的晕了。
他。
祁拾羽。
从做童星开始,演了二十年戏,见过各种大场面。在万人剧场里念过独白,在爆炸戏里被火烧过眉毛,吊威亚的时候断过支架。但是他从来没晕过……
这次,他被两只耳朵吓晕了。
“你……”祁拾羽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昨晚……”
苟剩眨了眨眼,“你晕了。”
祁拾羽摸了摸额头,“我知道。”
“你发烧了,很热。”苟剩往前凑了凑,“我闻到了。”
祁拾羽下意识的往后蹭了蹭,还是保持镇定,“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晕了以后,”苟剩继续说,“我把你叼回来的。”
祁拾羽被噎了一下,这用词……
“叼?”
“叼。”
祁拾羽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人生在世二十八年。被人照顾过,被人关心过,被人喜欢过,被人爱过。但从来没有被人——
被人叼回家过。
也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就那么趴在他床边,看他一整夜。
那双空空荡荡的灰绿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祁拾羽知道,那双眼睛什么都可以有。
祁拾羽默默了很久,久到苟剩又开始歪头, 然后他才开口。
“你……”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守了一夜?”
苟剩点点头,“嗯。”
“为什么?”
“生病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不看着会死的。”
“所以呢?”
苟剩眨了眨眼。
“你不能死。”
祁拾羽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死?”
苟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是同类……”
祁拾羽有些跟不上这孩子的脑回路,但是内心有点热乎乎的。
“好。”他说。“我不死。”
心里想着,‘同类……什么意思,我头上可没有顶着毛绒耳朵。’
苟剩点点头。“嗯。”
“你可以去睡了。”
苟剩摇摇头,“不困。”
“咖啡因不耐受?”
苟剩想了想,点点头。
祁拾羽试探的指了指他的脑袋“你……”
斟酌了一下用词,“你那个……耳朵……”
苟剩伸手摸了摸头顶,然后心虚地看向别处。
“你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