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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她的小学 第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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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沈默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老城区的小学，藏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把上绑着一个喇叭，循环播放着“糖葫芦——冰糖葫芦——”声音沙沙的，像是录了二十年没换过。
沈默看了那老头一眼。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全是皱纹。他的眼睛眯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有人停下来，他就笑着递过去一串。
沈默想：她小时候，也吃过这家的糖葫芦吗？
他转身，走进校门。
操场很小，一圈跑道大概只有两百米。跑道是煤渣铺的，黑黑的，踩上去沙沙响。操场中间是两个篮球架，篮板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有几个小孩在操场上追跑，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女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另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扶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沈默站在跑道边，看着她们。
他想起她说过，“我小时候可皮了，天天摔跤”。他想象她趴在这个操场上的样子，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回家找妈妈。然后第二天，又跑出来疯玩。
他笑了一下。
“请问，您是沈默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一个女人站在那儿，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头发盘起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笑，但笑得有点紧，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是。”他说，“您是周老师？”
“对，我是周敏。”她说，“见秋的班主任。”
沈默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认识林见秋的人。这个人见过她，和她说过话，教过她知识。这个人知道她小时候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谢谢您愿意见我。”他说。
周老师摇摇头：“见秋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她走的时候，我……”她顿了一下，“我很难过。”
沈默没说话。
周老师侧过身：“来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们穿过操场，走进一栋老教学楼。楼梯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一道的凹痕，是几十年走出来的。楼梯扶手是木头的，漆成深红色，有的地方漆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教室。门是木头的，上半截镶着玻璃。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课桌椅，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周老师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
“就是这儿。”她说，“她三年级到六年级，都在这间教室。”
沈默推开门。
教室里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亮晃晃的。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还留着粉笔字——应该是上节课没擦干净，一角写着几个算式，一角写着“明天春游”。
他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教室里回响。他走过一排一排课桌，手轻轻拂过桌面。有的桌面光滑，有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字。
“她的座位在那儿。”周老师站在门口，指着靠窗的第三排，“她喜欢靠窗坐，说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
沈默走过去。
那是一个老旧的木课桌，桌面被无数人刻过，密密麻麻全是字。他弯腰看那些刻痕——“早”“王小红是个大笨蛋”“我喜欢XXX”“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硬硬的，有点矮。他坐着，感觉膝盖快顶到课桌了。她小时候坐这儿，腿一定悬空着，晃来晃去。
他抬头看窗外。
梧桐树。很高，枝叶伸到窗前。叶子已经黄了，有的落下来，飘在半空中。他想起她说过，“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会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桌面。
桌面上有一个小坑，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光滑的，凹进去一点点。他忽然想，这会不会是她砸的？她小时候调皮，会不会拿铅笔砸桌子，砸出一个小坑？
他笑了一下。
“周老师。”他抬头。
“嗯？”
“她有照片吗？”他问，“小时候的照片？”
周老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毕业照。”
沈默站起来。
周老师带他去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作业本和教案。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值日表和注意事项。
周老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相册，厚厚的，塑料封面已经发黄。她翻了几页，停住，然后把相册推到沈默面前。
“这是她们班六年级的毕业照。”
沈默低头看。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破损。照片上是几十个小孩，站成三排。前排蹲着，中间坐着，后排站着。每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脸上带着笑。
他的眼睛一排一排看过去。
前排，蹲着的，一个个看。不是，不是，不是。
中间，坐着的，一个个看。不是，不是，不是。
后排，站着的——
他的目光停住。
周老师的手指伸过来，点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这个。”
沈默凑近看。
那是一个小黑点。
真的是小黑点。照片太老了，又小，那个角落正好有点模糊。他只能看见一个人形，穿着白衬衫，但脸——什么也看不清。眉毛，眼睛，鼻子，嘴，全都没有。就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影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周老师。
“她小时候，”他问，“什么样？”
周老师想了想。
“爱笑。”她说，“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默闭上眼。
月牙。
他听过这个描述。她母亲说过，她朋友说过，连那个幼儿园的小女孩也说过。“林老师眼睛会笑。”那个小女孩说的。
他想象月牙。
弯弯的，细细的，亮亮的。
他想象那双眼睛。
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
他睁开眼，又看那张照片。
那个小黑点还在那儿，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还有别的照片吗？”
周老师摇摇头：“没有了。她走之前，给好多同学打过电话，让他们删照片。有的同学没删，但……”
她顿了一下。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那些照片都找不到了。”
沈默没说话。
他把那张毕业照拍下来，用手机。然后他谢过周老师，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个小黑点。
那是她。
十二岁的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穿着白衬衫，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但他看不见。
他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走出教学楼，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那几个小孩还在跑，尖叫着，笑着。他看她们，想象她当年也是这样。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满头大汗，膝盖上永远有伤。
他忽然想问她：你小时候，喜欢玩什么？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仰头看。
树很高，叶子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他伸手摸树干，粗糙的，硌手的。
他想：她小时候也摸过这棵树。她的手，放在他手现在放的地方。他的温度，叠在她的温度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细的，有一点点湿。他把土装进瓶子，拧紧盖子。
标签上写：林见秋，12岁，站过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瓶子放回口袋。
走出校门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沈默走过去，买了一串。
老头递给他，笑着说：“好吃，甜得很。”
沈默接过糖葫芦，看着那红红的果子，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咬了一口。
酸。甜。硬。脆。
她小时候也吃过这个吗？也在这个巷口，也在这个老头这儿？
他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吃着吃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因为酸。
是因为他忽然想到——
她吃过的东西，他尝到了。
她站过的地方，他站过了。
她摸过的树，他摸过了。
她看过的天空，他正看着。
但她的眼睛，他看不见。
永远看不见。
他抬手擦掉眼泪，继续吃。
糖葫芦很甜。很酸。
像她。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把那张毕业照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个小黑点变得更大，更模糊。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都看疼了。
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关上手机，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开始想象。
想象她的眼睛。
月牙形的，弯弯的，笑起来会眯起来的那种。眼珠应该是黑的，亮亮的，像玻璃珠。睫毛应该很长，眨眼睛的时候会扫过下眼皮。眼角应该有一点往上翘，像一直在笑。
他想象她看着他。
十二岁的她。十八岁的她。二十二岁的她。
都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想象中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林见秋，我看见你了。”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现在，就在他眼睛里。
他看着这个世界，用的就是她的眼睛。
所以，她也在看着他。
他睁开眼，对着黑暗。
“你看着我呢，对不对？”
黑暗中，还是没有回答。
但他笑了一下。
因为他在想：如果她现在在看他，她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一个傻子，躺在床上，对着黑暗说话。
会看见一个傻子，手腕上系着三根红绳。
会看见一个傻子，为了一个没见过的人，哭哭笑笑。
他会看见她看见的这一切。
所以，她也看见了。
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看，我会笑了。你教我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又闭上眼。
继续想象那双眼睛。
月牙形的。
笑起来的。
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