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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她的中学 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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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县城第三中学。
沈默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几个字。铁皮做的,红漆写的,风吹雨打这么多年,漆面已经斑驳,“中”字上面那一竖几乎看不清了。
门口有个保安亭,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沈默走过去,敲了敲窗。
老头抬起头,摘下眼镜。
“找谁?”
“我想进去看看。”沈默说,“以前的学生,回来看看。”
老头打量他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进去吧,登记一下就行。”
沈默在本子上写下名字,然后走进校门。
操场比小学的大多了。跑道是煤渣铺的,黑黑的,中间是一片草坪——说是草坪,其实草早就秃了,露出黄土,坑坑洼洼的。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震天,球鞋铲起一片黄土。
他站在跑道边,看着那些男生。
十六七岁的样子,跑起来像风,冲撞在一起,又笑又骂。其中一个摔倒了,马上爬起来,腿上蹭破一块皮,血渗出来,他低头看一眼,又跑起来。
沈默想:她读书的时候,也看这些男生踢球吗?会给他们加油吗?还是会嫌他们吵?
他沿着跑道慢慢走。
操场的另一边,有一排树。很高,很粗,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叶子飘下来,落在跑道上,落在草坪上。
梧桐树。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她喜欢靠窗坐,因为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那这里的梧桐树,她也看过吗?
他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女的,三十多岁,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她背对着他,仰着头看树。
沈默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好。”他开口。
那个女人转过身。
一张普通的脸,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她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沈默。”他说,“林见秋的……”
他顿住。
是什么?男朋友?未婚夫?什么都不是。她走的时候,他们认识才一百多天。
但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她说,“见秋提过你。”
沈默心里一动。
“你是……”
“我叫陈敏。”她说,“见秋的初中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沈默看着她。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个人和她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分享秘密。这个人见过她所有的样子——笑的,哭的,生气的,开心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敏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风从中间穿过,带着落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陈敏开口。
“她跟我提过你。”她说,“说你是个傻子。”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说,“我是。”
陈敏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让我别给你看她的照片。”
沈默没说话。
“她说,”陈敏顿了顿,“她说,让他记住的,是我,不是脸。”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沈默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黄的,边缘有点焦,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
“她还说什么?”他问。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带你去看看那棵树。”
沈默抬头看她。
“哪棵树?”
陈敏转身,指着身后的梧桐。
“这棵。”
沈默看着那棵树。
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沟壑纵横,一片一片翘起来。树干上有很多刻痕——深深浅浅的,新的旧的,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他走近,伸手摸那些刻痕。
有人刻名字,有人刻日期,有人刻“我爱你”,有人刻“友谊长存”。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一块,停住了。
那是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林见秋到此一游。”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到下面还有一行,不同的笔迹——
“我等你。”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转头看陈敏。
“这是……”
陈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两行字。
“第一行是她刻的。”她说,“初二那年,调皮,拿钥匙刻的。刻完还跟我说,等以后老了,要带她喜欢的人来看。”
沈默的喉咙发紧。
“第二行呢?”他问。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
“她高三那年,回来刻的。”她说,“她说,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但她会等。”
沈默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那两行字上。
她的,和他的。虽然那第二行不是他刻的,但那是她为他留的位置。她在等他,在他还不知道她存在的时候。
他的手摸着那些刻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经常来这儿吗?”他问。
陈敏点点头。
“初中三年,她最爱这棵树。夏天在这儿背书,凉快;秋天在这儿看落叶,说好看;冬天在这儿堆雪人,傻乎乎的。”她顿了顿,“高中她考到县里去了,但每次回来,都要来这儿坐一会儿。”
沈默想象她坐在这里的样子。
靠着树干,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偶尔有叶子飘下来,落在书页上,她捡起来,夹进书里。
“她背课文的时候,”陈敏忽然笑了一下,“喜欢闭着眼,摇头晃脑的。我说你这样能背进去?她说能,这样记得住。”
沈默闭上眼。
他想象她闭着眼背课文的样子。睫毛轻轻颤,嘴唇一张一合,偶尔卡住了,皱一下眉,然后睁开眼,看一眼书,又闭上。
他睁开眼,看着那棵树。
“她最喜欢哪篇课文?”他问。
陈敏想了想。
“《荷塘月色》。”她说,“她背得最熟,还会学着朱自清的语气念,‘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沈默笑了。
他能想象她学朱自清语气的样子。一定是那种故意压低的、装深沉的调子,然后念完自己先笑。
他走近树干,把脸贴在上面。
凉的,粗糙的,硌着脸颊。
他闭上眼。
他想象她也这样贴过。靠着树,看天,看落叶,看远处的教学楼。她的脸贴着的地方,可能就是他脸贴的这个地方。她的温度,叠在他的温度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树根周围的土。
黑的,湿的,上面铺着一层落叶。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碎了,和土混在一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已经有两个了,一个小学的,一个大学的。这是第三个。
他用手刨开落叶,抓了一把土。
土是凉的,潮的,从指缝漏下去一点,剩下的握在掌心。他低头看,土里混着碎的叶子,还有一点点白色的东西——可能是贝壳碎,可能是石子。
他把土装进瓶子,拧紧盖子。
从口袋里掏出标签纸和笔,写上——
“林见秋,16岁,站过的地方。”
他把标签贴在瓶子上,放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陈敏还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一直在找她?”她问。
沈默点点头。
“找到了吗?”
沈默想了想。
“找到了。”他说,“也没找到。”
陈敏没说话。
沈默看着那棵树。
“我找到她待过的地方,摸过的东西,看过的东西。”他说,“但我找不到她的脸。”
风又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她长得……”她顿了顿,“不算惊艳,但耐看。越看越好看的那种。”
沈默转头看她。
“眼睛呢?”
“眼睛会说话。”陈敏说,“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沈默闭上眼。
月牙。
又是月牙。
他想象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好像随时都会笑起来。
“她脸上有一颗痣。”陈敏继续说,“左边眼角下面,小小的。”
沈默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摸过。”
陈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你摸过。”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跟我说过,你摸她脸的时候,她闭着眼,在想——这个人,以后会怎么想我。”
沈默心里一疼。
“她说,”陈敏的声音有点抖,“她说,希望他想我的时候,记住的是我,不是脸。”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干上那两行字。
“林见秋到此一游。”
“我等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有没有……”他开口,又顿住。
陈敏看着他。
“有没有什么?”
沈默想了想,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非要把照片都毁了?”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说过。”
沈默等着。
“她说,”陈敏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沈默记住的是我的脸,那他以后看见别的女孩,要是长得像我,他就会想起我。但我不想他这样。”
沈默愣住了。
“她说,”陈敏继续说,“让他记住的是我,不是脸。这样,他以后不管看见谁,都不会想起我。因为他记住的,是只有我才有的东西。”
沈默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两行字,看着她站过的这片土地。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现在懂了。
她不是让他去找一个长得像她的人。她是让他去找一个,能让他感受到她的人。
那个人不一定长得像她。但那个人给她的感觉,会像她。
可那个人,不存在。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她。
唯一的她。
沈默在树下坐了很久。
陈敏走了,说还有事。他一个人在树下,靠着树干,看着操场上踢球的男生。
太阳慢慢西斜,从头顶落到树后,又从树后落到教学楼后面。光影一点一点移动,跑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让他记住的是我,不是脸。”
他看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旧的,半旧的,新的。挨在一起,像三个人。
他忽然问自己:你记住的是她,还是她的脸?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摸过她的脸。眉,眼,鼻,唇。他知道那些轮廓,但他看不见那些细节。他只知道大概的形状,不知道具体的颜色,纹理,光线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记住的,是那些触感。温的,软的,轻轻颤的。
不是脸。
是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他想:她现在在天上吗?看得见我吗?
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到树干前,最后看那两行字。
“林见秋到此一游。”
“我等你。”
他伸手,摸了一下。
“我来了。”他轻声说,“虽然晚了。”
风把他的话吹走了。
但没关系。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保安亭的老头还在,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沈默走过去,敲了敲窗。
老头抬头。
“找着了?”
沈默点点头。
“找着了。”
老头看着他,忽然说:“你眼睛,怎么红的?”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风吹的。”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沈默走出校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边有一片晚霞,橙红色的,把半边天都染了。他停下来,看着那片晚霞。
她喜欢黄昏。她说过,“太阳要落不落的时候,天边那个颜色,像舍不得”。
他看着那片舍不得的颜色。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对着晚霞,举起来。
土在瓶子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是她站过的地方。
16岁的她。站在那棵树下,背书,看落叶,等一个还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看着瓶子,轻声说:
“林见秋,我看见你站过的地方了。”
晚霞映在瓶子上,亮亮的。
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