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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她的大学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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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师范大学的老校区,藏在市中心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沈默踩着落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漆成深绿色,门卫是个老大爷,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沈默说明来意,老大爷抬眼看了看他,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校园很小。一眼能望到头。几栋老教学楼,红砖墙,爬山虎爬满了半边。中间是操场,不是煤渣跑道了,铺了塑胶,红绿相间,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操场边上有一排法国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沈默站在操场边,环顾四周。
她在这里待了四年。
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女孩变成女人。学了幼师,学会了讲故事,学会了哄小孩。也学会了——瞒着他生病。
他往里走。
图书馆在老教学楼后面,一栋三层的小楼,也是红砖墙,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图书馆。字是金色的,漆掉了不少。
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安静。光线有点暗,空气里有一股旧书的味道——纸、墨、灰尘,还有一点潮湿。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
借阅台在左手边,一个老式的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本书贴标签。
沈默走过去。
“您好。”
女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借书?”
“我想找一个人。”沈默说,“以前在这儿读书的,叫林见秋。”
女人愣了一下。
“林见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神慢慢变了,“你是……”
“我是她……”沈默顿了一下,“朋友。”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得她。”她说,“那孩子,每次借书都在扉页上写字。”
沈默心里一动。
“我能看看吗?”他问,“她借过的书?”
女人站起来,走到一排书架前。她仰着头,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停住,抽出一本书。
“这本。”她递给沈默。
沈默低头看封面。
《小王子》。
他接过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有点歪——
“今天银杏黄了,想带一个人来看。”
沈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她的字。他认得。和那封信上的字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努力写得工整。
他想象她坐在某个角落,写下这行字的样子。一定是笑着写的,但笑里有一点失落——想带一个人来看,那个人还没出现。
“还有吗?”他抬头问。
女人又走到书架前,抽出两本。
《活着》。
《霍乱时期的爱情》。
沈默接过,翻开扉页。
《活着》上面写着——
“今天那个人还没出现。”
《霍乱时期的爱情》上面写着——
“今天出现了,但他瞎。”
沈默看着那行字,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她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在笑。那种狡黠的、有点小得意的笑。想象她咬着笔杆,写下“但他瞎”三个字,然后自己笑出声。
“她什么时候借的这本?”他问。
女人想了想:“应该是……三四年前?那时候她快毕业了。”
三四年前。
他还没遇见她。
她已经在书里写他了——虽然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还没出现的人”。
沈默站在书架前,翻着那三本书。
《小王子》。她写“想带一个人来看”的那页,折了一个角。他翻到那一页,是小王子遇见狐狸的那一章。狐狸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活着》。她写“今天那个人还没出现”的那页,也折了角。是福贵牵着牛回家的那一段。夕阳西下,他一个人,一头牛,慢慢走回家。
他想:她那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会像福贵一样,一个人走完?
《霍乱时期的爱情》。她写“今天出现了,但他瞎”的那页,也折了角。是阿里萨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费尔明娜的那一段。他说:“我等你,等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折这一页。
她在等。
等他出现。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在哪儿。但她已经在等了。
而等他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瞎了。
他合上书,走到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儿有一张桌子,靠窗,能看见外面的银杏。桌子是老式的木桌,桌面被无数人刻过、画过、写过。椅子也是木头的,坐上去有点摇。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看着窗外的银杏。
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飘落下来,一片一片,慢慢悠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
他想:她无数次坐在这里。看书,写字,发呆,看银杏。偶尔在书页上写下一句话,然后合上书,继续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
翻开《小王子》,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写下——
“今天我来看你了。用你的眼睛。”
翻开《活着》,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写下——
“我来了。虽然晚了。”
翻开《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写下——
“银杏很美。”
他写完,看着那几行字。
她的。他的。挨在一起。
像对话。
她问:银杏黄了,你什么时候来看?
他答:我来看你了。用你的眼睛。
她说:那个人还没出现。
他答:我来了。虽然晚了。
她说:出现了,但他瞎。
他答:银杏很美。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还在落叶子。一片,两片,三片。阳光把它们照得透亮,金黄金黄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沈默,你以后看见的世界,都是我送给你的。”
他看见了。
银杏很美。
像她说的那样。
管理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孩子,”她说,“每次来借书,都要坐这个位置。我说这儿靠窗,冬天冷。她说,冷不怕,能看见银杏就行。”
沈默点点头。
“她后来还来过吗?”他问。
管理员想了想:“来过一次。去年?前年?记不清了。她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银杏。我问她怎么不进去坐,她说,看看就行,下次再坐。”
沈默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哪一次。
是她知道自己生病以后。是她在做“遗愿清单”的时候。她来看这棵银杏,最后一次。
“她后来……”管理员顿住,看着他,“她是不是……”
沈默点点头。
管理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孩子,”她说,“看着就让人心疼。”
沈默站起来。
“这些书,”他问,“能借吗?”
管理员摇摇头:“这是老馆藏,不外借的。但你可以在这儿看。”
沈默点点头,又坐下来。
他翻开那三本书,一页一页看。
她看过的那些字,他也看。她折过的那些角,他也折。她写过的那几页,他反复看。
太阳慢慢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越来越斜,最后落在他脸上,刺眼的亮。
他抬头看窗外。
银杏在夕阳里,更黄了。黄得发红,黄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她写的那句话——
“今天银杏黄了,想带一个人来看。”
他看着那片金黄,轻声说:
“我看见了。”
“很好看。”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书页,哗啦啦响。
他低头看,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那一页。她折过角的那一页。阿里萨说:“我等你,等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
他看着她写的那行字——
“今天出现了,但他瞎。”
他笑了一下。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他用你的眼睛,看见了银杏。”
写完,他合上书。
站起来,把三本书还给管理员。
“谢谢您。”他说。
管理员接过书,看了看他,忽然问:“你找到了吗?”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
“她。”管理员说,“你来找她,找到了吗?”
沈默想了想。
“找到了。”他说,“也没找到。”
管理员没再问。
沈默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口。
天快黑了,银杏树在暮色里显得更黄。他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
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落在他头发上,有的落在地上。他伸手接住一片,黄的,透亮的,叶脉清晰可见。
他想起她说过,“银杏叶子像小扇子,风一吹,哗啦啦扇着”。
他看着手里这片叶子。
真像小扇子。
他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那本记满她痕迹的笔记本。小学的土,中学的土,大学的叶子。还有那张空白照片,一直贴在心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第四个了。
蹲下来,抓了一把银杏树下的土。
土是松的,混着落叶,有银杏的味道——有点苦,有点涩,但很好闻。他把土装进瓶子,拧紧盖子。
标签上写:林见秋,20岁,看过银杏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瓶子放回口袋。
走出校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亮起了路灯。银杏树在路灯下,黄得更温柔。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那棵银杏。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林见秋,银杏很美。”
“你看见了吗?”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用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