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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她工作过的幼儿园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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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
阳光幼儿园。
沈默站在铁栅栏门外，透过栏杆看里面。
院子不大，铺着彩色的塑胶地垫，红黄蓝绿拼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拼图。院子中间是一个滑梯，蓝色的滑道，黄色的台阶，几个小孩正在上面爬上爬下，尖叫着，笑着。边上有一个沙坑，两个小男孩蹲在里面，拿着小铲子挖来挖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门卫是个老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找谁？”
沈默转过头：“我找园长。”
老大爷打量他一会儿，然后按下开关，铁门嗡嗡响着滑开。
沈默走进去。
园长办公室在一楼，门开着。他敲了敲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
“您是……”
“我叫沈默。”他说，“林见秋的朋友。”
园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老师……”她顿了顿，“请坐。”
沈默在她对面坐下。
园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老师。孩子们都喜欢她。”
沈默点点头。
“我想看看她待过的地方。”他说，“可以吗？”
园长站起来。
“我带你去看。”
她带他穿过走廊。走廊两边贴着孩子们的画——太阳、房子、小花、小人，歪歪扭扭的，但颜色鲜艳。有一幅画上画着一个女人，长头发，穿着裙子，旁边写着“林老师”。
沈默停下来，看那幅画。
画上的女人眼睛很大，嘴巴弯弯的，在笑。头发画成一圈一圈的，裙子是红色的，上面点着很多小点点。
“这是孩子们画的。”园长说，“她走之后，孩子们想她，就画了这些。”
沈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能拍下来吗？”
园长点点头。
沈默掏出手机，拍下那幅画。
画上的她，是孩子们记住的她。
大眼睛，弯嘴巴，红裙子。
他想：原来在孩子们眼里，她是这样的。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这是她带的班。”园长说，“小班。”
沈默走进去。
教室不大，但很明亮。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排小椅子上。椅子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矮矮的，小小的。墙上贴着拼音表和数字表，还有一张值日表，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能看见院子里的滑梯和沙坑，能看见孩子们跑来跑去。她以前就站在这儿，看着她的孩子们。
他转过身。
“她的桌子在哪儿？”
园长指了指角落。
那儿有一张小桌子，木头的，上面放着一盆绿萝。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长长的。
沈默走过去，在桌边蹲下来。
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都是孩子的照片，一个个笑得像花。照片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
“每天都要开心笑。”
是她的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想见见孩子们。”他说，“可以吗？”
园长想了想，点点头。
“午睡起来，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她说，“你可以来。”
下午两点半。
沈默又来到幼儿园。
孩子们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玩。滑梯上爬满了小孩，沙坑里蹲着一排，还有几个在追着跑，尖叫声此起彼伏。
园长把他带到院子边上。
“你自己过去吧。”她说，“孩子们不怕生。”
沈默点点头，走进院子。
他刚走进去，就有几个小孩停下来看他。
“叔叔你是谁？”一个小女孩问。
沈默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是你们林老师的朋友。”
小女孩眼睛亮了。
“林老师！”她喊起来，“你认识林老师？”
“认识。”
小女孩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林老师的朋友来啦！林老师的朋友来啦！”
很快，一群小孩围了过来。
“林老师呢？”一个小男孩问，“她怎么不来？”
沈默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另一个小女孩拉他的袖子：“叔叔，林老师去哪里了？”
沈默看着她，张了张嘴。
然后一个小男孩抢着说：“我知道！林老师生病了，住院了！”
“才不是！”一个小女孩反驳，“林老师去很远的地方了！”
“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沈默听着，眼眶有点热。
他们不知道。
他们还不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
“叔叔，”一个小女孩拉他的手，“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沈默看着她。
小女孩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满是期待。
他蹲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回答。
另一个小男孩忽然说：“我知道！林老师变成星星了！我妈妈说的，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孩子们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小女孩哭了。
“我不要林老师变星星！我要林老师回来！”
她哭起来，旁边几个小孩也跟着哭。
沈默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些哭起来的小孩，想安慰，但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一个小男孩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叔叔，你别难过。”小男孩说，“林老师会回来的。”
沈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男孩想了想，说：“因为林老师说过，想她的时候，就折纸兔子。折一百只，她就会回来。”
沈默愣住了。
“纸兔子？”
“嗯！”小男孩点头，“林老师教我们折的。她说，纸兔子会替她陪我们。”
旁边的小孩不哭了，都围过来。
“对！纸兔子！”
“我会折！”
“我也会！”
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叔叔，我教你折纸兔子吧！”
沈默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你教我。”
孩子们把他拉到教室里，围成一圈坐好。小椅子矮矮的，沈默坐在上面，腿都伸不直，膝盖快顶到下巴了。
但他就那么坐着。
一个小女孩拿来一叠彩色的纸，分给大家。
“叔叔你看，”她举起一张纸，“先折成三角形。”
沈默学着她的样子，把纸对折。
“然后再折，变成小三角形。”
他折。
“然后这样……这样……”
他跟着折。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指导他。
“不对不对，那边要折进去！”
“老师教的是这样！”
“叔叔你折错了！”
沈默手忙脚乱，折了拆，拆了折。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但他不放弃。
终于，他折出一个东西。
说不上是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身子歪歪扭扭的，尾巴那儿还多出一截。
但他举起来，问：“这是兔子吗？”
孩子们看着那只“兔子”，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叔叔折得好丑！”
“这不是兔子，这是怪物！”
“林老师折的才好看！”
沈默也笑了。
他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兔子，看着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忽然想：她每天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吧。
和这群小孩在一起，笑，闹，折纸，讲故事。
她一定很开心。
“叔叔，我再教你一遍！”小女孩说。
“好。”
他又拿了一张纸。
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一点，但还是歪。
第三只。好多了，能看出来是兔子了。
第四只。耳朵一样长了，身子也正了。
第五只。他折完，举起来。
孩子们看着，点点头。
“这只像了！”
“叔叔进步了！”
“就是眼睛画歪了。”
沈默低头看那只兔子。没有眼睛。他拿起笔，在兔子脸上点了两个点。
点了，又觉得不对。
她折的兔子，眼睛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她折的兔子。
“林老师折的兔子，”他问，“眼睛是什么样的？”
孩子们想了想。
“笑眯眯的！”一个小女孩说，“像月亮！”
“对！弯弯的！”
“还有腮红！红色的！”
沈默听着，在兔子脸上画了两个弯弯的眼睛，又点了两个红点。
他举起来。
孩子们看着，点点头。
“有点像了！”
“再练练就更像了！”
沈默笑了。
“好，”他说，“我再练练。”
那天下午，他折了一下午。
一张一张纸，变成一只一只兔子。有的丑，有的好看一点，有的还是歪歪扭扭。他折了拆，拆了折，手被纸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血来，他也不管。
孩子们围着他，教他，笑他，帮他。
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能折出很不错的兔子了。
耳朵一样长，身子圆圆的，眼睛弯弯的，腮红红红的。
他把最后一只举起来，问：“这只像吗？”
孩子们围过来看，点点头。
“像！”
“叔叔你出师了！”
沈默看着那只兔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他抬头看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堆纸兔子身上。那些兔子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像一群小精灵。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沈默，我想教你折纸兔子。以后我不在了，你折给孩子们。”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懂了。
他是在替她，折给她的孩子们。
天快黑了，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
“妈妈！你看！这是我教的叔叔折的！”
“爸爸！这个兔子是叔叔折的！”
孩子们拿着纸兔子，向家长炫耀。
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小孩一个个被接走。有的回头冲他挥手，他也挥手。
最后一个小女孩走的时候，跑过来拉了拉他的手。
“叔叔，”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沈默蹲下来。
“叔叔明天不来了。”
小女孩有点失望，低下头。
“但叔叔会记得你们。”沈默说，“会记得你们教叔叔折兔子。”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那你要折很多很多兔子哦！”
“好。”
小女孩笑了，转身跑向妈妈。
沈默站起来，看着她们走远。
院子里空了。
滑梯静静的，沙坑静静的，那些彩色的椅子也静静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他下午折的所有兔子。
一只，两只，三只……一共二十三只。
他数了数，然后走出幼儿园。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
他走在街上，往那个方向去。
墓园在城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车灯，路灯，一闪一闪的。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墓园门口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看门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
沈默走进去。
一排一排墓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有的前面摆着花，有的摆着水果，有的什么也没有。月光照着，清清冷冷的。
他走到那一排。
左边第三个。
他停下来。
墓碑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字。他第一次用眼睛看见这些字——
先妣林公讳……
不对。
他低头仔细看。
爱女林见秋之墓
他蹲下来。
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墓碑。
凉的，硬的，粗糙的。
她的名字刻在上面，一笔一划，深深的。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些纸兔子，一只一只，摆在墓碑前面。
第一只，最丑的那只。耳朵一长一短，身子歪歪扭扭。
第二只，好一点。
第三只，更好一点。
一只一只摆过去，摆成一排。
月光照在那些兔子身上，彩色的纸变得柔和，像一群小精灵蹲在那儿。
最后一只，是他折得最好的那只。眼睛弯弯的，腮红红红的，耳朵一样长。
他把这只单独放在最前面，对着墓碑。
“林见秋。”他开口。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
“今天去你的幼儿园了。”
“孩子们教我折纸兔子。”
他顿了顿。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以为你还会回来。”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纸兔子轻轻动。
“我没告诉他们。”他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看着那些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教的那群小孩，有多想你？”
“他们一说起你，眼睛都亮了。”
“他们记得你讲的故事，记得你折的纸兔子，记得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顿住。
眼眶热了。
“我也记得。”他说，“虽然我没见过。”
风又吹过来，把一只纸兔子吹倒了。
他伸手扶起来，重新摆好。
“我今天折了二十三只。”他说，“孩子们教的。折得不好，但我会练。以后每年都来，给你折新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排兔子。
月光照着它们，也照着他。
“林见秋。”他轻声说。
“我好想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用他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些纸兔子还在那儿，蹲在墓碑前，像在看他。
他笑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
走出墓园的时候，看门的老头探出头来。
“小伙子，这么晚还来？”
沈默点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空空的袋子。
“送花的？”
沈默摇摇头。
“送兔子。”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沈默没解释。
他走出墓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照在路上，清清冷冷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纸。
拿出来一看，是一只纸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只，可能是孩子们塞进去的。
很小，折得歪歪扭扭的，眼睛画得一大一小。
但他看着那只兔子，笑了。
他把兔子放回口袋，贴着心口。
和那张空白照片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