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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第一次梦到她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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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天。
复明后的第四十三天。
沈默已经习惯了用眼睛看世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他看着光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自己手上。他看着窗外的那棵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洗漱,出门,坐公交,去那些她待过的地方。
小学。中学。大学。幼儿园。她家楼下。那张长椅。
他像一个收集者,把她的痕迹一点一点装进瓶子里。土的瓶子已经有七个了,每个贴着标签:8岁,12岁,16岁,20岁,22岁,还有两个是“未知”——那些他找不到确切年龄的地方。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他把那些瓶子摆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它们,直到睡着。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回了自己家。
母亲做了饭,父亲在看电视。一切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他能看见了,能看见父亲花白的头发,能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能看见桌上那盘红烧肉的颜色。
他吃着饭,听母亲絮叨隔壁王阿姨的女儿结婚了,张叔叔的儿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嗯嗯”应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
他站在门口,第一次用眼睛好好看这个房间。
床,书桌,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是车祸前贴的,早就过时了。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落了一层灰。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他妈养的,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长长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打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旧东西:高中时的笔记本,大学时的课本,几张银行卡的账单。最底下,压着一个相框。
他拿出来看。
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这是她走之后,他把所有她的照片都收起来了。不是他收的,是他妈收的。他妈说,“看了难受,别看了”。
他不知道那些照片在哪儿。
他也没找。
因为他知道,那些照片上,没有她。
她刮花了所有照片。一张不剩。
他看着那个空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
洗漱,躺下,关灯。
黑暗。
他又回到了黑暗里。
虽然他知道,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天花板,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但他还是喜欢闭着眼,在黑暗里待一会儿。
这是他熟悉的世界。
一百多天的失明,让他习惯了黑暗。黑暗不是空的,黑暗里有声音,有气味,有触感。黑暗里,她来过。
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旧的,半旧的,新的。挨在一起。
他轻声说:“林见秋,我睡了。”
然后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光里。
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起眼,想看清周围。
是空白。
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天,没有墙。只有白。白得无边无际,白得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照片。
他低头看自己。手,脚,衣服。都在。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像是飘着的,又像是站着的。
他抬头。
远处有一个人。
背对着他。
沈默的心猛地跳起来。
那个背影,他见过。在梦里。在无数次想象里。瘦瘦的,小小的,头发披着,到肩膀下面一点。穿一件白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可是这里没有风。
是她。
他知道是她。
“林见秋!”他喊。
她没动。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但那个背影还是那么远,不远不近,刚好够不到。
他又走。走,走,走。走到喘不过气,走到腿发软,走到眼泪流下来。
她还是那么远。
“你转过来!”他喊,声音在空白里荡开,没有回音,“让我看看你!”
她没转。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然后她动了。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她转过身来。
沈默屏住呼吸。
她的脸——
模糊的。
像打了马赛克,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像在水里看人。他能看见轮廓——是脸的轮廓,是五官的位置。但看不清。眉毛是模糊的,眼睛是模糊的,鼻子是模糊的,嘴唇是模糊的。
只有那双眼睛,在模糊里亮着。
弯弯的,像月牙。
“林见秋……”他的声音抖了。
她看着他。
隔着那层模糊,他感觉她在笑。
“沈默。”她开口。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清脆的,像玻璃珠滚过瓷盘。
他往前冲。
但她退后。
他冲,她退。他跑,她退。不管他多快,她永远在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到。
“你别走!”他喊,“让我看看你!”
她停下。
他也停下。
她站在那儿,隔着那层模糊,看着他。
“沈默。”她说,“你看的每一天,都是我。”
沈默愣住。
“天空是我。”她轻声说,“树是我。阳光是我。”
她抬起手,指着周围的白。
“你看不见我吗?”
沈默看着那一片白,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见。”他说,“我只看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层模糊里,她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傻子。”她说,“我就是你看见的一切。”
沈默不懂。
他想走近,但她又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说,“过来就醒了。”
沈默停住。
“你就让我看看你。”他说,声音哑了,“就一眼。”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沈默,你闭上眼睛。”
他闭上。
“现在,你想我什么样?”
他想。
月牙形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鼻子小小的,有点圆。嘴唇薄薄的,笑起来会翘。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睁开眼。
她的脸,还是模糊的。
但那双眼睛,更亮了。
“看见了。”她说,“你看见我了。”
沈默摇头。
“那不是你,”他说,“那是我想的你。”
“我就是你想的我。”她说,“你以为的每一面,都是我。”
沈默站在原地,眼泪流下来。
“可我想看见真的你。”他说,“不是我想的,是真的。”
她不说话。
只是看着他。
隔着那层模糊。
很久,很久。
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默,天快亮了。”
沈默心里一紧。
“你别走——”
“你该醒了。”她说,“醒来看太阳。”
“我不看太阳!”他喊,“我看你!”
她笑了。
那层模糊里,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太阳是我。”她说,“你看太阳,就是看我。”
沈默哭着摇头。
“不是。”他说,“不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近了一点。那层模糊淡了一点。他几乎能看清她的鼻子了——小小的,有点圆。
他的心狂跳起来。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她停下。
“沈默。”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找我。”她说,“找这么久。”
沈默的眼泪一直流。
“我会一直找。”他说,“找到我看见你为止。”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层模糊里,她的脸慢慢淡下去。
“别找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看着你呢。”
“林见秋——”
“每一天。”
她消失了。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沈默站在那儿,对着空白。
“林见秋!”
他喊。
喊不出声。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气。
然后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枕头也是湿的。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边有一点亮,鱼肚白,淡淡的。
他看着那点白,想起她的话。
“你看的每一天,都是我。”
“天空是我。树是我。阳光是我。”
他看着天边那点白。
是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枕头湿了一片。
眼泪。汗。不知道。
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旧的,半旧的,新的。都在。
他又想起那个梦。
她转身了。
她看着他。
但他没看清。
还是没看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摸过她的脸。眉,眼,鼻,唇。他知道那些轮廓。但他不知道它们凑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他永远不知道。
窗外,天越来越亮。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看着那道光。
暖的。金的。亮的。
是她吗?
他轻声问:“林见秋,是你吗?”
光没回答。
但他的手,暖了。
他忽然想笑。
她说了,每一天都是她。
那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只是他不知道,哪一片光是她,哪一棵树是她,哪一朵云是她。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在梦里,一直找她。
找到她让他看见的那一天。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越来越多,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闭上眼。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
像她的手。
他轻声说:“林见秋,我醒了。”
“你还在吗?”
阳光没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
用他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看着那一室阳光。
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坐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满屋都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伸向天空,像在拥抱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今天天气很好。”
“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摇。
像是在回答。
他转身,开始新的一天。
带着她的眼睛。
带着那个梦。
带着枕头上的那片湿。
和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