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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父母的逼婚   复明后 ...

  •   复明后的第七个月。

      沈默二十七岁了。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春天了,香樟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他看了很久。

      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默,出来吃饭。”母亲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父亲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动。

      沈默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吧。”母亲说。

      三个人默默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默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

      父亲放下筷子。

      沈默抬起头。

      “你今年多大了?”父亲问。

      “二十七。”

      “二十七。”父亲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我二十七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沈默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小默。”父亲的声音沉下来,“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考虑什么?”

      “结婚。”父亲说,“你都二十七了,再不结婚,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

      沈默看着碗里的饭,没动。

      “爸,我现在没想这个。”

      “没想?”父亲的声音高了一点,“你都多大了?还想什么?想那个——”

      他顿住,没说下去。

      沈默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那个死了的女人。

      他没抬头。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老沈,别……”

      “别什么别!”父亲把筷子拍在桌上,“我不说,他就一直这么下去!你看看他,都多久了?天天往外跑,回来就关屋里,也不交朋友,也不相亲。他想干什么?想一个人过一辈子?”

      沈默放下筷子。

      “爸,我吃完了。”

      他站起来。

      “你给我站住!”

      沈默停住,没回头。

      父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火气。

      “沈默,我告诉你,沈家三代单传,不能在你这一代断了!你妈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找了那么多姑娘,你一个都不见。你想怎么样?你想让我绝后?”

      沈默转过身。

      他看着父亲。

      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

      沈默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着,看着他,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那时候父亲的眼睛是亮的,头发是黑的,背是挺的。

      现在都变了。

      “爸。”他开口,声音很平,“我见过那些姑娘。”

      父亲愣了一下。

      “一个都没成。”沈默说,“不是她们不好,是我。”

      “你?你怎么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她们的眼睛,”他说,“就会想起她。”

      父亲愣住了。

      母亲在旁边小声抽泣起来。

      “爸,”沈默继续说,“我做不到。”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下来,但更重了。

      “你做不到,也得做。”他说,“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这个家想。我今年六十了,你妈五十八。我们还能活几年?你就忍心让我们闭不上眼?”

      沈默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小默,”她拉住他的手,眼泪流下来,“妈求你了。你就当替小林完成心愿。她肯定也不想你一个人。”

      沈默看着母亲。

      母亲的手,粗糙的,温的,有很多老年斑。这双手牵着他长大,给他做饭,给他洗衣,在他失明的时候扶他出门晒太阳。

      他心里一疼。

      “妈,”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母亲点头,眼泪一直流。

      “但妈,”他的声音很轻,“我做不到。”

      “为什么?”母亲哭着问,“为什么做不到?”

      沈默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焦虑,有祈求。

      他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

      他没见过的眼睛。

      “妈,”他说,“我怎敢用她的眼睛爱上别人?”

      母亲愣住了。

      沈默抬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她的。”他说,“她给我的。我用这双眼睛看世界,看天空,看树,看阳光。她用这双眼睛看着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

      “如果我用这双眼睛爱上别人,”他说,“她看着呢。”

      母亲捂住了嘴。

      父亲站在那儿,没说话。

      “妈,”沈默继续说,“她走的时候,让我去爱下一个。她说,下一个我爱上的人,就是她的模样。”

      他顿了顿。

      “可我不会爱上别人了。”他说,“因为我爱上的,就是她。”

      母亲哭着,说不出话。

      沈默转身,走进房间。

      他关上门,站在那儿。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在风里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器官捐赠协议。

      他已经签过了。三个月前,偷偷去签的。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房间。

      父亲还坐在饭桌前,母亲站在旁边抹眼泪。

      沈默走过去,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父亲问。

      沈默没说话。

      父亲拿起来看。

      他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你——”他抬起头,眼睛瞪大,“你签了这个?”

      母亲凑过去看,看完,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小默……”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这是干什么……”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爸,妈。”他说,“我本来不想拿这个出来。”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们再逼我,”他说,“我就去死。”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父亲的手在抖。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母亲捂着脸,哭不出声。

      沈默看着他们,心里疼得像刀割。

      但他没说别的。

      他就那么站着。

      很久,很久。

      父亲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看着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母亲哭着,去拉他的手。

      “老沈……”

      父亲没动。

      沈默看着他们。

      父亲的手,粗糙的,老年斑的,捂着脸。

      母亲的背,佝偻着,一抽一抽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河边钓鱼。父亲的手很大,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怎么挂饵,怎么甩竿。阳光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

      他想起母亲送他上学,站在校门口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她的手在风里挥着,一下,一下。

      那些手,和现在这双手,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它们老了。

      他心里疼得厉害。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对不起她。

      他用她的眼睛,看着父母。

      看着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妥协。

      他轻声说:“爸,妈,对不起。”

      母亲抬起头,满脸是泪。

      “小默……”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默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妈,”他说,“我会好好活着。用她的眼睛,好好活着。”

      母亲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的,深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她忽然想起林见秋。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那双眼睛,现在在她儿子脸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好。”她说,声音抖着,“妈……妈不逼你了。”

      沈默的眼眶热了。

      他站起来,看着父亲。

      父亲还捂着脸,没动。

      沈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

      父亲没抬头。

      沈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父亲的声音。

      低低的,哑哑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沈默靠在门上,闭上眼。

      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饭。

      母亲敲门,他说不饿。

      父亲一直在客厅坐着,没看电视,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半夜的时候,沈默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走到他门口,停住。

      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他坐起来,捡起那张纸。

      是器官捐赠协议。

      他翻过来,看背面。

      有字。

      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儿子,爸错了。”

      “你好好活着。”

      “爸不逼你了。”

      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纸上,把那行字洇湿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张空白照片一起。

      和那三根红绳一起。

      和他自己一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轻声说:“林见秋,我爸妈……放过我了。”

      月光没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听。

      用他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饭桌上有粥,有咸菜,有煎蛋。

      母亲在厨房忙,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

      一切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坐下来,喝粥。

      母亲端着一碟酱菜过来,放在他面前。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他点点头。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妥协,是接受。

      沈默喝完粥,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母亲问:“去哪儿?”

      他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门口,换鞋。

      父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早点回来。”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嗯。”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春天了。

      香樟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透明。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轻声说:

      “林见秋,春天了。”

      风把他的话吹走。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用他的耳朵。

      用他的眼睛。

      用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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