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日常·上班 一
...
-
一
早上七点四十,沈默推开单元门,走进春天里。
香樟树的新叶已经长齐了,嫩绿转成深绿,在风里哗啦啦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八点零五分到站,他八点十分走进银行后门,换上衬衫,系好领带,八点二十五分坐在三号柜台前,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等待第一个客户。
八点半,卷帘门升起。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他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像一杯放温的水。
存款。取款。转账。理财咨询。挂失。改密码。开卡。销户。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嘴里重复着那些说了几千遍的话——“请核对”“请签字”“请收好您的卡”。
三号柜台,是他调回本地支行后一直坐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阳光好的时候,会落在他手边,把键盘照得发亮。
他偶尔会看一眼那道光。
然后继续敲键盘。
同事们知道他眼睛的事。
不是失明那段——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是眼角膜的事。
有人知道是捐赠的,有人不知道。但没人多问。刚调回来那会儿,有几个好奇的,旁敲侧击打听过。他笑笑,没接话。后来就没人问了。
偶尔有热心的,想给他介绍对象。
“沈哥,我有个表妹,在幼儿园当老师,跟你年纪差不多,要不要见见?”
他抬头,看着那个同事。
幼儿园老师。
他笑了一下。
“不用了。”他说,“一个人挺好。”
同事还想说什么,看见他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那眼神不冷,也不拒人千里。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陈述。
一个人,挺好。
二
十二点整,午休。
沈默关掉电脑,站起来,脱下工牌,走出银行后门。
往左拐,走三百米,有一个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门头是绿色的,玻璃上贴着各种促销海报。
他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员头也不抬,机械地说。
他走到关东煮那边,拿起一个纸碗,自己夹。
萝卜,一个,两个。鱼丸,两个。魔芋丝,一串。豆腐,一块。
然后去收银台结账。
“八块五。”收银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扫码付款,端着碗走到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便利店很小,只有两张靠窗的小桌,配着两把高脚椅。他坐的那把,椅子面已经被磨得发白——坐的人太多了。
他把关东煮放在桌上,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搓掉木刺。
然后开始吃。
先吃萝卜。
咬一口,汤汁溢出来,烫的,有一点甜,有一点咸。他嚼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街,人来人往。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拎着菜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偶尔有车驶过,扬起一片灰。
他慢慢吃。
萝卜,鱼丸,魔芋丝,豆腐。
最后一口汤,喝完。
他把碗筷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
十二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他可以在附近走走。
但他没走。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店。
那是一家麻辣烫店,门面很小,招牌都褪色了。但中午人多,门口排着队。
她以前带他去过。
那时候他还看不见,她拉着他的手,说“这家好吃,我常来”。他闻着那股辣味,紧张地问“会不会太辣”。她笑,说“有我在,辣不死你”。
现在他能看见了。
但他没进去过。
他看了那家店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三
下午五点,银行关门。
但柜台里的事还没完。结账,盘点,核对,签字。一套流程走完,已经五点半了。
沈默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银行后门。
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斜斜地挂着。
他没直接回家。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走进那个公园。
公园很小,就一个操场那么大。中间有一个花坛,花坛周围是一圈长椅。有几棵香樟,几棵银杏,还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红红的。
他沿着小路往里走。
走到那张长椅前。
绿色的,木头的,漆面掉了不少。椅背上刻着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最边上那行小字还在——
“沈默,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太阳正往西沉,光变成金黄色的,落在树叶上,把叶子照得透亮。银杏叶还没黄,但那种绿在夕阳里,也带着一点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她以前看见的颜色,和我现在看见的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双眼睛是她的。
她用它看过世界。
看过树,看过花,看过天空,看过夕阳。
看过他。
虽然那时候他看不见。
但现在他看见了。
用她的眼睛。
他又想:她用这双眼睛看的时候,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和他看见的一样吗?
还是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知道。
夕阳继续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斜,越来越暖。有几个小孩跑过,尖叫着,笑着。一只狗追在后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看着那些,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四
六点半,他回到家。
两室一厅,他自己住。
进门,换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的小碗里。然后去厨房,烧水,下点面条,或者热一下昨晚的剩饭。
有时候不做,就点外卖。
吃完,洗碗,擦桌子。
然后走进次卧。
次卧改成了书房。
墙上贴满了照片。
西湖。黄山。乌镇。周庄。她学校门口的小吃店。她实习的那栋楼。她家楼下的那棵桂花树。
都是他去拍的。
用她的眼睛。
他站在那些照片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西湖的那张,是秋天拍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她说过,“西湖最美的時候是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水是金的”。
黄山的那张,是冬天拍的。山顶有雪,云海在脚下。她说过,“我小时候想去黄山,一直没去成”。
小吃店的那张,是她学校门口的那家。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老王馄饨”。她说过,“他家馄饨好吃,皮薄肉多,三块钱一碗”。
他看着那些照片,想象她站在那些地方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那张空白照片。
白色的,空白的,只有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玻璃板掀起来,拿出那张照片。
摸了一下。
边角已经磨圆了,表面被他摸得发亮。但那行字的凹痕还在,一笔一划,深深的。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贴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去,重新压好。
玻璃板下面,还有一根红绳。
旧的那根。他送的那根。从她床头柜上拿回来的那根。
褪色了,起毛边了,但那颗结还在。
他看着那根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玻璃板放下,转身走出书房。
洗漱,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旧的,半旧的,新的。挨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五
周五下午,办公室里人少。
有个年轻同事凑过来,趴在他柜台前面。
“沈哥,周末怎么过?”
他抬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看书,”他说,“逛了逛。”
同事眨眨眼:“不找个伴?”
他笑了一下。
“一个人挺好。”
同事耸耸肩,没再问。
沈默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但他在心里说:
找了。
在心里。
每天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