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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日常·看望她的母亲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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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六，沈默去看林见秋的母亲。
这个习惯是从复明后第二年养成的。那天他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卖橘子的摊子，橘子黄澄澄的，堆成小山。他想起她说过，她妈爱吃橘子。就买了一大袋，拎着去了她家。
开门的时候，她妈愣了半天。
“小沈？你……你怎么来了？”
他把橘子递过去。
“来看看您。”
从那以后，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六，他都会去。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看看。坐一会儿，喝杯茶，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今天是四月第一个星期六。
沈默起了个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青菜和豆腐。塑料袋拎着，沉甸甸的，走在路上，鱼尾巴从袋子里翘出来，一晃一晃。
春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小店都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出老远。
他走过那条窄巷子，在她家楼下停住。
抬头看。
六楼，左边窗户。碎花窗帘拉着一半，能看见里面晾着一件衣服。
他摁了摁门禁。
“谁呀？”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点沙，有点老。
“阿姨，是我。”
沉默了一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爬上六楼。
门已经开了，她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小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走进去，把鱼和菜递过去。
“阿姨，给您买的。”
她妈接过去，看了看，嘴里念叨：“买这些干啥，浪费钱，我自己会买……”
但脸上是笑的。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还是老样子。那张旧沙发，那个玻璃茶几，那台老电视。墙上挂着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边上的小花还是那朵雏菊。
她妈把鱼放进厨房，出来给他倒水。
“喝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好着呢，好着呢。”她妈坐下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你呢？上班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坐着，说几句家常的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飘，慢慢悠悠的。
她妈忽然站起来。
“对了，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你帮我看看？”
沈默点点头，跟着她进厨房。
水龙头确实是滴，一滴一滴，半天才滴一下。他拧了拧，不行，里面的垫圈老化了。
“阿姨，我下去买一个垫圈，换一下就行。”
“那麻烦你了。”
“没事。”
他下楼，去五金店买了个垫圈，回来换上。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她妈在旁边看着，嘴里一直说：“你慢点，别弄脏衣服……行不行啊……要不要叫专业的人来……”
他拧紧最后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滴了。
“好了。”
她妈凑过去看，摸了摸水管，笑了。
“还是你行。”
二
修完水龙头，她妈又找出一个灯泡。
“这个也坏了，你帮阿姨看看？”
他接过来看。是客厅吊灯的一个灯泡，拧下来一看，灯丝断了。
“有新的吗？”
“有有有，我买了备用的。”她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他搬来凳子，站上去，把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拧上去。
“开一下试试。”
她妈按下开关。灯亮了。
“好了。”他下来，把凳子放回原位。
她妈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小沈。”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该成家了。”
沈默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妈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就那么看着他。
“你都二十七了，”她说，“一个人过，也不是个事儿。”
沈默没说话。
她妈继续说：“见秋在的时候，她老跟我说，你是个好人。她走了，我也一直把你当儿子看。但儿子，你总得有自己的日子啊。”
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修好水龙头，换好灯泡。沾了一点灰，指甲缝里有黑色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妈。
“阿姨。”他说。
“嗯？”
“我用见秋的眼睛看着您。”他说，“她在看。我不孤单。”
她妈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阿姨，您信不信，”他说，“我每天看见的阳光，她也在看。我看见的树，她也在看。我看见的您，她也在看。”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她在这儿。”
她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的，深的，亮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她忽然想起女儿。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那双眼睛，现在在这儿。
在她面前。
在她儿子脸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她背过身去。
肩膀开始抖。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她抖。
他知道她在哭。
但他没走过去。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佝偻的背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很久，很久。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脸。
然后转过身。
“饿了吧？”她说，声音有点哑，“阿姨给你做饭。”
沈默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好。”他说。
三
她妈在厨房忙活，沈默坐在客厅里。
他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边上的雏菊，绣得歪歪扭扭的。他忽然想起她说过，“我妈手笨，绣了半年才绣好，但绣完可高兴了”。
他笑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油下锅的声音，滋啦——。炒菜的声音，哗啦哗啦。
还有她妈的咳嗽声。老了，气管不好，一到春天就咳。
他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杯茶上。茶是热的，冒着一缕缕热气。
他忽然想：如果她还在，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会坐在他旁边，还是去厨房帮忙？她会笑着跟她妈斗嘴，还是偷偷朝他挤眼睛？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在替她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妈炒菜，看着她妈咳嗽，看着她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用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
四
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她妈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堆得冒尖。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他接过来，低头吃。
她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你也吃。”他说。
“我吃，我吃。”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两个人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开口。
“小沈。”
他抬头。
“你以后，”她顿了顿，“要是遇到合适的，别……别因为我，耽误了。”
沈默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见秋要是知道你这样，”她说，“她会难过的。”
沈默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
“阿姨。”他说。
她抬起头。
“见秋走的时候，”他说，“给我留了一封信。”
她妈看着他。
“信里有一张空白照片。”他说，“上面写着一行字。”
他顿了顿。
“她说，下一个我爱上的人，就是她的模样。”
她妈愣住了。
“所以，”他说，“我不会爱上别人了。”
她妈张了张嘴。
“因为，”他说，“她的模样，就在我心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那些菜上。红烧鱼泛着油光，番茄炒蛋红黄相间，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
她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好。”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默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默默吃饭，不再说话。
窗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拖得老长——“豆——腐——”。楼下有小孩在跑，尖叫着，笑着。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
他吃着饭，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沈默，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以后要常来吃。”
他来了。
每个月都来。
用她的眼睛，吃她妈做的饭。
五
吃完饭，他帮忙收拾碗筷。
她妈不让，推他出去。
“你坐着，我来。”
他就坐着，看着她妈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叮叮当当。她妈的背影在厨房里动来动去，一会儿弯腰，一会儿直起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
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了。
他忽然想：她看见她妈这样，会心疼吗？
会的吧。
她那么孝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姨，我帮你。”
她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坐着。”
他走过去，拿起抹布，开始擦碗。
她妈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洗碗。
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
洗完了，他把碗放进碗柜，她把抹布挂起来。
“行了，”她说，“你歇着吧。”
他点点头，回到客厅。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阿姨，我该走了。”
她妈送他到门口。
“下个月还来？”
“来。”
她妈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
他走到二楼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扶着门框。
“路上慢点。”她说。
“好。”
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阳光照在脸上，亮晃晃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出那条窄巷子，走过那棵香樟树，走过那家卖橘子的店。
他想：下个月第一个星期六，再来。
带着她的眼睛。
六
晚上，他回到自己家。
洗漱完，他走进书房。
站在那些照片前面。
西湖，黄山，小吃店，她家楼下的桂花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掀开玻璃板，拿出那张空白照片。
摸着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贴着。
很久。
然后他放回去，重新压好玻璃板。
玻璃板下面，还有那根红绳。
旧的那根。她戴过的。从她床头柜上拿回来的。
他看着那根绳，轻声说：
“林见秋，今天去看你妈了。”
“她挺好的。”
“她让我成家。”
他顿了顿。
“我没答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道光。
“你用我的眼睛看着呢，对吧？”
光没回答。
但他知道。
她在看。
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