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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日常·照顾自己父母   一 ...

  •   一

      父亲中风的那天,沈默正在银行上班。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劈了,语无伦次,只听见“你爸”“倒了”“救护车”几个词。他跟主管请了假,跑出银行,打了辆车往医院赶。

      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在急诊室里了。

      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着,指节发白。看见他来,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小默……”她叫他,眼泪就下来了。

      沈默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别怕。”

      母亲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不躲。

      就那么让她抓着。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家属?”

      沈默站起来。

      “病人是脑卒中,也就是中风。送来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但……”

      医生顿了顿。

      “右侧肢体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生活可能不能完全自理。”

      沈默听着,点头。

      “能活就行。”他说。

      二

      父亲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沈默每天下班后去医院,周末全天在那儿。

      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

      他不让母亲动手,说她年纪大了,腰受不了。母亲拗不过他,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抹眼泪。

      父亲一开始不说话。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喂饭就张嘴,擦洗就躺着,大小便失禁了,就闭着眼,让沈默收拾。

      有一天,沈默给他擦完身子,正要端盆去倒水。

      父亲忽然开口。

      “儿子。”

      沈默停住,回头。

      父亲看着他,眼睛红了。

      “爸对不起你。”

      沈默没说话。

      他端着盆,站在那儿。

      父亲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爸以前……逼你结婚……说那些话……爸错了。”

      沈默看着他。

      父亲躺在床上,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垮下来,眼睛浑浊。那只能动的手,抓着床单,抓得紧紧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河边钓鱼。父亲的手很大,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怎么挂饵,怎么甩竿。阳光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

      那只手,现在在床上,抓着床单。

      他走过去,把盆放下。

      在床边坐下来。

      “爸。”他说。

      父亲看着他。

      “您给了我命。”他说,“我也给您送终。”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

      “两清了。”

      父亲愣住了。

      然后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沈默没动。

      就那么坐着,让他哭。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端起盆。

      “我去倒水。”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擦。

      沈默转过身,往前走。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这样?

      你欠的,你还。你欠你的,人家还你。

      两清。

      可他和她,怎么清?

      她给了他眼睛。他还没还。

      他永远还不清。

      三年后

      父亲的病好了很多。能走了,一瘸一拐的。能说话了,有点含糊,但能听懂。右手还是不行,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沈默每周回去两次,帮着做饭,收拾屋子,陪他们说说话。

      母亲身体还行,就是忘性越来越大。

      一开始是忘东西放哪儿,后来是忘有没有吃饭,再后来是忘人。

      有一次,沈默进门,母亲看着他,愣了半天。

      “你是……”

      沈默心里一紧。

      “妈,我是小默。”

      母亲想了半天,点点头:“哦,小默,小默。”

      但眼神是空的。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起来了。

      后来,她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小沈,那个笑得好听的女孩呢?”

      沈默愣了一下。

      “妈,您说谁?”

      母亲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个,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像风铃一样的女孩。她怎么好久不来了?”

      沈默看着她。

      母亲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她不记得儿子,但她记得她。

      记得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妈,”他说,“您记得她?”

      母亲点点头。

      “记得啊,那姑娘好,爱笑。她叫什么来着……林……林……”

      “林见秋。”

      “对,林见秋。”母亲笑了,“她怎么不来玩了?”

      沈默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她笑得很开心,像真的在等一个老朋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他轻声说,“她在家呢。”

      母亲愣了一下。

      “在家?”

      “嗯。”

      “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沈默抬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她在这儿。”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哦。”她说,“在这儿啊。”

      她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她又问:“那她什么时候出来玩?”

      沈默笑了一下。

      “她天天出来。”他说,“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母亲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拍他的手,“你让她别老待着,多出来走走。”

      “好。”他说。

      四

      父亲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母亲去厨房了,他才开口。

      “你妈这样,”他说,“一天比一天糊涂。”

      沈默点点头。

      “医生说,阿尔茨海默,慢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他说,“忘了也好。记得太多,累。”

      沈默看着他。

      父亲的侧脸,在阳光里,皱纹很深。

      他忽然想问他:爸,您想忘掉什么?

      但他没问。

      他站起来,去厨房帮母亲择菜。

      母亲在水池边洗菜,嘴里哼着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一首老歌,《洪湖水浪打浪》。

      “妈,您还记这个?”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记得?”她说,“年轻的时候,你爸追我,就唱这个。”

      她笑了,脸上有一种少女的表情。

      沈默也笑了。

      他低头择菜,听母亲哼歌。

      阳光照在厨房里,照在水池上,照在那些青菜上。水哗哗响,歌声断断续续。

      他忽然想:如果她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也会像母亲这样吗?哼着年轻时的歌,忘记很多事,但记得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老了。

      她永远二十二岁。

      永远笑起来眼睛弯弯。

      永远在他眼睛里。

      五

      那天晚上,他在父母家吃的饭。

      父亲左手拿筷子,夹菜有点费劲,但努力自己吃。母亲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他盛汤,忙得团团转。

      “多吃点,多吃点。”她念叨着。

      沈默低头吃。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问:“小沈,那个姑娘呢?”

      沈默抬头。

      “哪个姑娘?”

      “就是那个,”母亲想了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她怎么不来吃饭?”

      沈默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他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神很认真,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妈,”他说,“她在家呢。”

      “在家?”母亲皱眉,“那你让人家一个人在家吃饭?”

      沈默愣了一下。

      “我……”

      “你这孩子,”母亲放下筷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姑娘一个人在家,你跑来这儿吃,像话吗?”

      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饭盒。

      “装点菜,带回去给她。”她往饭盒里夹菜,红烧肉,炒青菜,一样一样,“她喜欢吃什么?爱吃肉还是爱吃菜?”

      沈默看着那个饭盒。

      看着母亲往里夹菜。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什么都爱吃。”

      “那就多装点。”母亲把饭盒塞给他,“回去热一热,让她吃热的。”

      沈默接过饭盒。

      沉沉的,温温的。

      “好。”他说。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又坐下来吃饭。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是心疼,还是理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拿着那个饭盒,像拿着什么宝贝。

      六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

      母亲在洗碗,他在旁边擦。

      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

      母亲忽然说:“那姑娘,挺好的。”

      沈默点头。

      “嗯。”

      “你好好对人家。”

      “好。”

      母亲擦干手,看着他。

      “你眼睛好了,是她帮的忙吧?”

      沈默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知道?”

      母亲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

      沈默看着她。

      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她在笑。

      “去吧,”她说,“回去陪她。”

      沈默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换鞋。

      父亲坐在客厅里,朝他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很黑,路灯昏黄。他抱着那个饭盒,慢慢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站住了。

      抬头看。

      六楼,左边窗户。黑着灯。

      他一个人住。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在他眼睛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饭盒。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点米饭。

      他轻声说:“林见秋,我妈给你带的。”

      月光照在饭盒上,亮亮的。

      像在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黑暗里回响。

      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轻声说:“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把饭盒里的菜热了,摆在桌上。

      两副碗筷。

      他吃一口,停一下。

      像在等谁。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她真的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让她在。

      所以他一直留着那个位置。

      在心里。在眼睛里。在饭桌上。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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