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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他就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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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辒的手指夹着烟,手腕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无意识地弹动一下手指,让那摇摇欲坠的灰烬坠落,碎裂在深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灰白的印记,如同一个无声的污点。
陈辒就这样坐着,一口,接着一口;一根,接着一根。
空气里,原本清冷的空间逐渐被浓烈而苦涩的烟草气息侵占,让人十分窒息。
寂静中,开门发出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不开灯?”苏泛舟在门口问。
他换了双拖鞋,走到客厅,闻着这一屋子的烟味,皱了皱眉头,“怎么抽这么多烟?”
陈辒没答,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用力之猛,几乎要将它碾碎。
然后才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苏泛舟朝沙发走去,想坐在陈辒旁边。
陈辒抬起脚踩在了苏泛舟的膝盖上,“让你坐了吗?”
苏泛舟无奈道:“好,我不坐。”
三年以来,两人不是没有吵过架,但最后都会以和好而结束。
苏泛舟相信这次依旧如此。
“今天你看到的那个女生是我客户,她说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边,想在这边呆一天,让我陪她逛逛,我们明天就走了。”苏泛舟解释道。
“你把我当傻子哄呢?”陈辒摇摇头,似笑非笑,“谁家好人陪客户,还得和客户喝同一杯奶茶啊?”
苏泛舟僵在了原地。
“不是,你听我解释……”苏泛舟急忙说。
陈辒打断他,“听你解释,解释什么?其实你刚刚说错了,她是你亲戚,贪吃,非得试试你的么?”
“没有……”苏泛舟的心被陈辒冰冷的目光刺痛了,“辒辒,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其实……其实我是有苦衷的……”苏泛舟哽咽道,“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
“但是什么?”陈辒问。
“我爸妈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他们接受不了的,接受不了两个大男人在一起的,我不能刺激他们......”苏泛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们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留恋的了,就盼着我早点结婚,给他们生个孙子孙女带带……”苏泛舟猛地上前拉住了陈辒的手,“所以我才去认识了朱蓉,我也不想的,辒辒,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难怪......
难怪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带我回去见父母,难怪每次想带他回去见老妈总会找借口推脱掉,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最终还是要结婚的。
那我。
那我们。
又算什么?
陈辒用力地将他的手掰开,绝望地问:“那个女生她知道吗?”
苏泛舟缓慢地摇了摇头。
什么?
陈辒很绝望,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声音颤抖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骗婚?”
怎么会这样......
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没关系的,辒辒,”苏泛舟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我结婚了,我们依旧可以在一起,就跟现在一样的。我不会爱上她的,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疯了。
真的是疯了。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构成自己整个世界的人,陈辒突然觉得,他陌生极了。
自己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苏泛舟,你这样做,对我,对那个不知情的女生,公平吗?”陈辒眼睛干涩得发痛。
没等来回答,陈辒接着说,“我们是人,不是物件,我们有心,我们的心会疼。”
苏泛舟身体微微发抖,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屋子里死寂一片。
空气凝滞不动,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偶有车灯扫过,光影如幽灵般快速滑过墙壁。
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尖叫,诉说着这一场闹剧。
“分手吧。”陈辒疲惫的声音浸着一丝哑。
苏泛舟摇头,声音破碎,“不要......我不要,不要分手......”
“毕竟也在一起了三年,你应该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陈辒很决绝。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苏泛舟抽噎着,还想过来拉住陈辒。
“滚开!”陈辒红着眼眶,皱着眉头,“别碰我!”
苏泛舟愣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你赶紧滚,我不想再看见你。”陈辒眼睛里泛着泪花,但他倔强地不让眼泪留下来。
起码不能当着苏泛舟的面哭。
“不,我不走。”苏泛舟红着眼,看着他。
很无赖的做法。
“行,你不走是吧?”陈辒的视线在茶几上扫了扫,拿起手机,“你不走那我走!”
他拉开门,冰冷的风瞬间灌入,“我给你两天时间收拾你的东西,这两天我不会回来,但过了这两天,你没带走的东西我都会给你扔出去。”
门在他身后撞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屋里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哀求与辩解。
走廊的光线惨白,照着陈辒的侧脸,他一步未停,走向电梯,将那个曾经被称之为“家”的空间,连同里面那个哭泣的人,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想喝酒。
陈辒现在特别想喝醉来麻痹一下自己,让脑子暂时不要去想这些糟心事儿。
“什么?你说他丢下你自己走了?”乔木猛地把酒杯放到桌上,玻璃杯与玻璃桌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突然的动静吓顾禀一跳,手里的酒都差点撒了。
“诶?什么毛病?”谢阑斜说。
“你这人听话怎么只听一半啊?”顾禀叹了口气。
“啊?”乔木又重新拿回放在桌上酒杯。
“人有急事所以才先走了。”谢阑斜帮顾禀又解释了一遍。
说完,谢阑斜看着顾禀问,“他没说是什么事?”
顾禀摇了摇头,晃了晃酒杯,看着里面转圈儿的酒,“我也没问,毕竟我现在顶多就算个热心肠的好人。”
没资格,没立场,也没身份。
顾禀的眼神黯淡,又晃了晃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谢阑斜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仰头喝了一口酒。
酒吧里的空气很稠,几乎能捏出水来,饱和着几十种香水、酒精、汗液和果盘的甜腻气味,它们粗暴地混合在一起,令人感到头晕目眩。
炫目的射灯毫无规律地切割着昏暗的空间。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尖锐的笑声、模糊的醉语、酒保摇动雪克壶时冰块剧烈的撞击声......
陈辒把自己塞进最角落的高吧椅,像一枚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间被汹涌的声浪吞没。
他点了杯很烈的酒,一口接着一口。
只想快点将自己灌醉。
人群在他周围涌动、碰杯、嘶吼、摇摆,似一幅流动的、喧嚣的壁画,而他只是壁画深处一个静止的暗影。
他就在这里,却又不在。
“走啊,去跳舞啊。”乔木兴致很高。
“走呗?”谢阑斜说。
顾禀把手往沙发肩上一摊,“不去。”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架着一边想把顾禀抬过去。
“停停停,松手!松手!”顾禀拍打着两人的手臂,“我去,我去!快松手!”
乔木把手一挥,“走起!”
三个人都没学过跳舞,这会儿来到舞池里也是跟着大家一顿瞎跳。
跳的好不好看不知道,也没去管。
反正跳开心了就行。
震耳的音乐像实质的墙壁,挤压着舞池里每一个扭动的身体。
顾禀此刻也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最幽暗的角落。
动作瞬间停滞。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不会看错的。
之前他每次看陈辒训练基本上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所以不会错的。
陈辒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周围狂欢格格不入的冰冷孤寂。
顾禀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有点生疼。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马朝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去。
陈辒低着头,视线凝固在吧台桌上某一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
顾禀的脚步在他身旁停下,略微倾身,声音下意识地提高了些许,“陈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陈辒眼神迷离,缓缓地偏头去看叫自己名字的人。
“你怎么在这?”顾禀把声音放缓了些。
听到这话,陈辒猛地把酒杯放到吧台桌上,一手撑着吧台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脚下虚浮猛地晃了一下。
吓得顾禀从吧椅上弹起,手臂向前想要抓住他。
没等他抓住,陈辒又跌坐了回去。
陈辒把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不想看见我男朋友......不对......是前男友......”
听到“前男友”这三个字,顾禀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你是说......”顾禀轻声问。
没等他说完,陈辒摇摇晃晃的,把酒杯举向顾禀的方向,“来......祝我分手快乐!”
顾禀赶紧拿起吧台上的酒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陈辒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抽噎,没有呜咽。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沉默的,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接连不断地汹涌而出。
陈辒的哭泣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