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你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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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
杜宗羽听了朱琢的禀报后，一时没有说话。
他对面的朱琢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一路上几乎没有合过眼，风尘仆仆却忍不住满面激动。
烛火在书房里安静燃烧。朱琢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面，自己已经把情况都交代清楚了：谢清阁被相爷派去刺客围杀性命垂危；李景骁为救她渡内力之时，被朱琢手下的死士刺杀成功，夫妻俩双双身亡；凉州大军哀恸，军心大乱。
可是为什么，相爷一语不发呢，他心下忐忑不安起来。
朱琢不知道的是，早在他踏进相府的前一刻，已经有凉州秘密军情传来：有小股鞑靼人越过凉州边线鹘城，袭扰目前属于胤国的边境沙堡，烽火骤起，局势混乱。同时，长平侯意外身死，凉州军营大乱。
方公信新归，本就不被凉州边军信任。现在边军无人统领，他们不可能战得了鞑靼人。
看来，凉州必失。杜宗羽长舒一口气，闭了闭眼，凉州，原本就是他与鞑靼左贤王做的交易。是他送给鞑靼人的礼物，让鞑靼人帮助自己。
好，真是好。
现在护国公死了，李贵妃在两日前自尽于玉照宫。李景骁死了，谢清阁也死了。左相韩仲病重，朝中文臣俱都臣服于自己，武将也已随着护国公和李景骁的死而凋亡。
现在，京中谁还是自己的敌手？
有人猜杜宗羽是为了做胤国的佞臣、权臣，才苦心经营二十年。但如果他只想做佞臣，做汉朝霍光一样的人物，他何须与鞑靼人结盟，不惜送出凉州这一片土地？
他的目标，一直以来，是那个人。
杜宗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隐忍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天门将开，向他大敞。
他夸赞了朱琢，屏退了人，然后吩咐相府管家，“告诉毓妃，我申时进宫面圣。”
管家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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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刘寰这几日睡得很不好。莫名心慌，有两个晚上在半夜中醒来，侍寝的美人抚着他的胸口问，“陛下怎么了？”
刘寰推开人，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绪烦闷。这几日，他频繁梦到从前的人，皇兄，自己曾经狂热爱慕过的皇后卫氏，护国公，李崇岳，甚至是两日前自尽的贵妃。
他身体一阵阵发冷，虽说已经开春了，他还是叫宫人添了一床厚被。他自思，自己才四十五岁，尚且壮年，身体就这般不济了，看来还是近些年沉迷声色的缘故。他暗暗思量，等问仙楼建成后，他就潜心斋戒，保养身体。刘寰遣走了美人，自己一个人在空阔的寝殿中复又入睡。
第二日宫门下钥前，内侍禀报，中书令大人求见圣上。
刘寰让人把他召进来，问，“杜卿这个时辰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杜宗羽望着高座上的刘寰，跪下行了个大礼，“臣有两件喜事，要禀报陛下。”
刘寰眉眼一喜，“哦？”
杜宗羽：“第一件么，回陛下，臣收到密件回报，长平侯李景骁与夫人双双在凉州城身死。”
皇帝坐直了身子，“哦？怎么回事？”
杜宗羽：“凉州来报，长平侯夫人途中遇袭，性命垂危。李景骁为救其妻渡内力时遭刺客……臣想，应该是鞑靼人所派之刺客所害，二人不幸双双殒命。”
“真死了？”
“真死了。”
“消息确凿？”
“确凿。”
刘寰默然……片刻后嗤笑一声，“明天朕会让人拟赋追悼长平侯府这一脉。”皇帝来回踱了几步，压在心口三日的巨石终于破开，本来他还担心贵妃的死讯传到凉州，李景骁会不顾一切起兵与朝廷作对。
现在真是上天向着他这位真龙天子！主理问仙楼修建工事的道士陈吉说的没错，他是天命所归，在人间时统御寰宇，来日登仙，也必青云直上九重天。
刘寰心情不错地问道，“第二件呢？”
杜宗羽抬眼看着他，“第二件，是臣请陛下下罪己诏。”
暖阁骤然静住。刘寰脸上的笑意攸僵，“你说什么？”
杜宗羽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放到案上，“陛下在位多年，亲佞远贤，宠信奸臣，致使边关失守，民变四起，朝纲败坏……”
他面上带着平静的微微笑意，“两日前更因一己好恶逼死没有任何过错的忠臣之后李氏贵妃，如今大胤危亡在即，臣请陛下下罪己诏，辞退帝位，由臣主理朝政，整顿朝纲。待边关之事平息后，臣会从宗室中检拔资质优秀的子弟，继承皇位。”
刘寰愣了许久，好像才听懂他的话，他望着杜宗羽，只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杜宗羽。”刘寰齿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杜宗羽哂笑，“臣当然知道。”
“反了！反了！你反了！”刘寰满脸涨红，摔了个玉盏在他脚边。杜宗羽看着那玉片在自己脚边裂开，纹丝不动，他的脸上依然是矜贵自持的中书令大人的寻常表情。
“来人！来人！”刘寰大拍着御座。
但任凭他叫嚣了许久，外头却没有任何动静。平时随叫随到的内侍、禁军、宫女，仿佛在杜宗羽进殿后就消失了。
连他一向亲身伺候的心腹内侍也不见，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这番对话，居然就发生在暖阁里只有自己和杜宗羽两人之时。
杜宗羽贵为中书令，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股肱之臣，往常他来见自己，自己也会遣走多余宫人，只能心腹内侍一人在旁侍候。他是太过信任杜宗羽了，所以连今天，自己的心腹内侍也退走，他都毫无察觉。
刘寰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有些提防地看着杜宗羽，勉强让自己保持镇静道：“杜卿，你先帮朕去传人。让何非和关绍进殿侍候。”
何非就是他心腹内侍的名字，而关绍是他近身守卫的禁军队伍之首。
杜宗羽看着皇帝的脸，笑道：“陛下，臣怎么会为你叫人呢？”
皇帝终于破防，指着他，气得手发抖，“你！你反了！你要干什么？”
“臣要……陛下盖玺。”
“朕凭什么要听你的！”
“唉，陛下一定要臣对陛下动手么？”
“你敢！”
杜宗羽朗声道：“来人——”今天他说话显然比刘寰管用。
外间立马冲进来四个内侍，杜宗羽道：“按住他。”
刘寰大怒，“你你你们敢！”他起身要走，被七手八脚拽住按回座椅里，依然兀自挣扎，大声呵斥道：“你们敢碰朕！你们这群阉人！朕杀了你们！！！”
刘寰年轻时也是骑射俱佳，只是登基多年，在毓妃的陪伴下沉迷酒色，又乱服食道士进献的丹药伤了本里，身体早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好。是以仅是四个内侍就制服了他，把他按在椅中制住了手脚。
杜宗羽风度翩翩走来，把罪己诏放在他面前，问：“陛下要盖印么？”
“不——”刘寰话还未说完，杜宗羽就从身上取出了一个白色小瓶，从瓶中倒出了一枚绿色的药丸。刘寰大惊，斥问道：“你、你、你……你要谋害朕！”
他摇着头，躲避着杜宗羽递过来的手。杜宗羽把药丸拿在他嘴边试探，刘寰剧烈挣扎。杜宗羽耐心耗尽，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固定住他的头，强迫他的嘴巴张开，把药丸捂了进去。进而紧紧抵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的后仰，让惯性使他不得不吞服这枚药丸。
见他喉头滑动，整个人脸都憋紫了，杜宗羽才松手，嫌恶地退离了他的身体。
刘寰被强迫咽下药丸，人就灰心了一半，知道再挣扎也没用了。杜宗羽让内侍们放开了他，刘寰扶住桌案猛咳了一阵，但始终没能咳出这枚小小的丸药。他喝问，“你给朕吃了什么？”
“是九转。”
刘寰瞪大了眼睛。九转。他知道这种毒，传闻这种毒入喉即散，药性直入腑脏，一炷香之内，五脏如焚，肝胆寸裂，可又丝毫不损中毒之人外表。身亡后，除非验尸，否则没人知道被害者是中毒而死。
刘寰早已退软，瘫倒下椅子，半爬过来拽住杜宗羽的衣襟，“解药！给朕解药！”
杜宗羽：“臣可以给陛下解药，但，陛下盖印么？”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在是活还是做皇帝之间选择。
时不待人，刘寰马上点头，“朕盖。”
杜宗羽示意了内侍，将那份罪己诏拿到地上的刘寰面前，又给他端来了玉玺。刘寰慌忙取来往罪己诏上盖了印。
他盖好了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心腹内侍何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此刻站在杜宗羽身后，谨慎地低着头。
满屋人，除了他自己，杜宗羽和所有的内侍都是站立着的，只有他自己瘫坐在地上，他从没有想过会狼狈至此！
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何非身上，他待何非不薄，他希望何非可以救他！他直直地望向何非。
杜宗羽此刻开口，“看到了吗？”他身后的何非立马垂首，对着杜宗羽的方向，说，“回相爷，奴婢看到了。”
“是皇帝亲自下的罪己诏，盖的玺印吗？”
何非垂首道：“是，奴婢亲眼所见。”
刘寰只觉得一口气几乎上不了，这贱人！
杜宗羽满意道，“你下去吧。”
何非走了。
大殿的门深深掩闭。
刘寰也不管这许多了，他爬到杜宗羽脚下，“给朕解药，朕的解药！”
杜宗羽道：“解药？陛下想要解药？”
刘寰点点头。
杜宗羽冷漠地立在他面前，“可惜，臣不会给陛下解药。”
“什么？你！你！！！！！！！！！！”死期已到，刘寰惧怕得几乎涕泪横流，“杜卿，朕已经禅位了，你要这天下，朕给你！你要挟天子令诸侯，宗室的小儿你立谁朕都不会反对，你你就算要亲自登基，朕也答应！随你，朕都随你！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何苦要朕的命呢？朕、朕会远远地离开京城，再不出现在你的眼前，好不好！
当年是朕提拔了你呀，你就算不顾念旧情，何必要对朕赶尽杀绝呢对不对！朕没有子嗣，这天下将来都是你杜家的了呀！”
杜宗羽轻声问：“陛下，你知道臣为什么要这江山吗？”
刘寰道：“这江山都是你的了呀！”
杜宗羽笑了一下，可惜笑意不达眼底，他似乎也不是完全尽兴，“错了，是因为这天下是你的，我才要抢过来。你若不是皇帝，臣可能并不想要这个天下。”
他单膝跪地，“陛下，臣从来，都只是为了对付你而已。”
刘寰怔住。
杜宗羽和他脸对脸，离得极近，“陛下，臣与你，是私仇。你还记得卫楚吗？”
刘寰如何不记得卫楚，卫楚是他还是齐王时亲自选的亲王妃，在他登基后就成了皇后，可惜她成为皇后的第一年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刘寰回想到了旧事，听着耳边杜宗羽清晰的声音：“卫楚，本是臣自幼定下的未婚妻。”
刘寰缓缓瞪大了眼睛。当年杜家败落，卫家贪图权势，因此刘寰以齐王身份强娶了卫楚，导致青梅竹马长大的一对恋人天涯两隔。
“你夺走了我的心上人，还不好好待她，竟让她难产而亡。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陛下。”
“我可以不要江山，只要陛下把卫楚好端端的还给我，我就给你解药，怎么样，陛下？”
刘寰心死，人死不能复生，他哪里去给他变一个卫楚出来。他只好喃喃道：“人死不能复生……”
杜宗羽站起身来，长身玉立在刘寰身前，他重又是那个矜贵无比的权臣，“臣的心上人死了，所以臣怎么可能让陛下好好活着呢……同样的，臣最爱的人因为生陛下的孩子难产而死，臣也不能允许陛下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贵妃必须要胎死腹中。所以，毓妃即使盛宠，她也不能为陛下生儿育女……”
“你！”刘寰也被愤怒冲破了恐惧，“你这个不忠不义的贼子！”他竟然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要去扑杜宗羽。
杜宗羽嫌恶地退后一步，四名内侍立马过来左右抓住了他。
刘寰感觉四肢百骸仿佛被灼烧，他这一扑使尽了全部力气，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九转毒发的厉害。
内侍把他按倒地上，他便嘶吼呻吟起来。
杜宗羽垂眸冷冷道：“陛下去吧，臣会陪在陛下身边，看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刘寰的耳中却已经几乎听不到杜宗羽的声音，在地上翻滚挣扎了许久，他的四肢终于无力的不动了。
一代好大喜功的残暴帝王，就自咽了气。
杜宗羽一直站在他身前，看着他受尽折磨，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感觉，没有想象中欣喜。
自己筹划了近乎二十年的复仇，近乎二十年的隐忍，如今终于实现了，他夺走了他的生命，夺走了他本该来到这个世上的子嗣，夺走了他最看中的江山。可是仍然没有彻底的痛快与喜乐。
真的，像他自己对刘寰说的，他最想要，还是卫楚。
他自小的青梅竹马。他生来不是这么残忍冷血、算计人心的人，他也曾是个单纯的读书人，想要考取功名报效国家，想要和心爱的人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卫楚是他的表妹，本来俩人从小结了娃娃亲，可惜舅舅看杜家败落，便不肯把名动京华的女儿嫁给他这样的清贫读书人了。是卫家和刘寰联手害死他的爱人的。他要他们死！
卫家这些年早已被他打压到底，而刘寰，也在今日终于被自己了结。
他冷漠地最后忘了一眼殿中刘寰丑陋的尸首。抬手拿过了内侍手中捧着的诏书。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杜宗羽回身。
对视上了李景骁。
李景骁穿着最不起眼的禁军衣服，出现在了他面前。
杜宗羽这一整天里，第一次变了脸色，“你……”
“你没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