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谋反前夜 (一)
...
-
(一)
华阳太后召见昌平君的那天,咸阳城的天阴沉得像可怕。
没有风,没有雨,只是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宫道两旁的槐树纹丝不动,叶子都懒得晃一下,连鸟雀都躲得不见踪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闷热,明明还没入夏,却让人后背直冒汗。
昌平君走进太后寝殿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所有的窗户都用厚厚的帷幔遮着,透不进一丝光。只有博山炉里燃着的沉香,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昏暗中扭成各种诡异的形状,像一群无声的鬼魅在跳舞。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深褐色的袍服,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那张脸还看得清——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木头。
昌平君跪下行礼,然后在下首的席上坐下。
太后没有立刻开口。
她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剐在他身上。
良久,太后开口了。
“听说,”她说,“你去见过那个贱人了?”
昌平君的心一沉。
他知道太后说的是谁——芈诺。
“是。”
太后冷笑一声。
“跟她说什么了?让她继续迷惑秦王?让她继续出卖楚国?”
昌平君抬起头。
“太后,她……”
“她什么?”太后打断他,“她是楚国的公主,却帮着秦王出谋划策,灭韩、灭赵、灭魏,下一步就是楚国!你居然还去见她?”
昌平君没有说话。
太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股压迫感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启儿,”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昌平君低着头。
“你小时候,”太后继续说,“聪明,懂事,乖巧。我以为,你长大后能成大事。能帮着楚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她顿了顿。
“可现在呢?楚国就要亡了,”她说,“韩、赵、魏,一个一个都没了。下一个就是楚国。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昌平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太后想让我怎么办?”
太后盯着他。
“叛秦。”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砸进他脑子里。
昌平君抬起头。
“太后……”
“别急着拒绝。”太后站起身,走回上首,重新坐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启儿——”
她顿了顿。
“你的家就要没了!没了!楚国一旦被灭,你觉得秦王能放得过你我?就算是那个贱人,哪怕她为秦王生下了公子,往后的日子也不可能好过的。”
昌平君的手攥紧了。
太后继续说:“你的家在楚国。你的父亲是楚王,你的祖宗埋在楚国的土地里。你姓芈,你身上流着楚国的血。你必须拼尽全力保护你的国家和你的国民!”
昌平君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她说,“但我得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她挥了挥手。
“去吧。”
昌平君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太后忽然又叫住他。
“启儿。”
他回头。
“别忘了,”她说,“你身上的责任。楚国贵族和百姓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成败在你一念之间!”
(二)
从太后寝殿出来,昌平君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一个人走到御花园里,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天还是阴沉沉的,御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雀都不见踪影,只有几只蚂蚁在地上爬,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赶路。
他看着那些蚂蚁,看了很久。
蚂蚁们排成一队,扛着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米粒,艰难地往洞里爬。有一只蚂蚁摔倒了,米粒滚落,旁边的蚂蚁立刻围上去帮忙,重新扛起来,继续往前。
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一抬脚就能踩死一大片。
可它们活得那么认真,那么努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在楚国长大。父亲——那个他很少能见到的楚王——偶尔会把他抱在膝上,指着远处的山说:“启儿,那是咱们楚国的山。以后你长大了,要保护好它。”
母亲会在他睡觉前,坐在榻边,轻轻唱楚地的歌谣。那歌谣的调子他到现在还记得,软软的,柔柔的,像春夜的风。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只是此刻,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蚂蚁,他忽然很想问问母亲——如果是她,会怎么选?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一个内侍匆匆走来。
“昌平君,”内侍躬身行礼,“大王召见。”
他点点头,跟着内侍往章台宫走去。
(三)
脚下的宫道是青石铺成的,每一块石头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平整。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章台宫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内侍在门口停下,躬身示意他进去。
昌平君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很安静。嬴政坐在上首的案几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案上堆满了奏章,旁边放着一盏茶。
昌平君跪下行礼。
“臣参见大王。”
嬴政没有抬头。
他继续看着手里的竹简,一页一页翻过,偶尔用朱笔在上面划一下。那朱笔划过竹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嘶,嘶,嘶。
昌平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良久,嬴政终于放下竹简,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昌平君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昌平君后背一阵发凉。
“起来吧。”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昌平君站起来,垂手而立。
嬴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寡人听说,”他终于开口,慢悠悠的,“那次芈诺遇险是你救的她?你对她的感情很深啊?”
昌平君的心猛地一紧,答道:“是。臣不忍贵妃受辱。”
“你是怎么知道赵夫人要对芈诺下手?”嬴政继续追问:“这事有点巧了。难道你一早就知道芈诺会有危险?莫非你和赵夫人串通?但又于心不忍?”嬴政步步紧逼。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恰巧经过。”昌平君心慌得浑身开始抖动。
嬴政突然笑起来,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然后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放下了。
“太后那边,最近可好,刚才不是召你去问安了?”
昌平君沉默了一息。
“太后……”他斟酌着措辞,“太后一切安好。太后关心微臣,问了问臣的近况。”
“哦?”嬴政挑了挑眉,“就这些?”
昌平君低下头。
“是。”
殿内又安静了几息。
嬴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把那脚步声烙在昌平君心上。走到他面前时,嬴政停下,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昌平君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昌平君,”嬴政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寡人待你如何?”
“大王待臣恩重如山。”
嬴政点点头。
“那你知道,寡人最恨什么吗?”
昌平君没有说话。
嬴政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寡人最恨的,是背叛。”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昌平君的心里。
他没有说话。
嬴政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寡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说,“你是楚国人,你放不下楚国。寡人不会怪你。换了寡人在你的位置,也许也会这么想。”
他顿了顿。
“但寡人要告诉你一件事。”
昌平君等着他说下去。
嬴政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楚国,必须灭。这是天命,谁也拦不住。你拦,你就是寡人的敌人。你不拦,你还是寡人的昌平君。”
嬴政拿起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竹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昌平君。
“这个,你看看。”
昌平君接过,展开。
是一道调令——任命他为督粮官,负责筹措、押运王翦大军所需的粮草,限期三个月内,将三十万石粮草运抵前线。
昌平君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十万石。
三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寡人知道,”嬴政开口,“你从来没有做过督粮的差事。”
昌平君没有说话。
嬴政继续说:“王翦那边催得紧,蒙恬要打仗,李斯要处理政务,寡人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他顿了顿。
“你一定不会让寡人失望的,对吗?”
那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昌平君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大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
嬴政摆摆手,打断他,“粮草督运,不是易事。三十万石,三个月,路途遥远,还要防备沿途的盗匪和乱民。稍有差池,就会粮草尽毁。你要好好谋划一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昌平君,“下去吧。好好办这趟差。办好了,寡人有赏。”
昌平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高,很直,像一座山。可此刻,那座山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跪下行礼。
“臣……遵命。”
他退了出去。
走出章台宫的那一刻,夜风吹来,他手里的竹简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三个月。
三十万石。
稍有差池,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卷竹简收进袖中,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身后的章台宫里,烛光依旧亮着。
嬴政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蒙恬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大王,您真的相信他?”
嬴政没有回头。
“寡人信不信他,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自己信不信自己。”
蒙恬愣了愣,没听懂。
嬴政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良久,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消失在夜风里。
(四)
公元前226年,夏。
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盆,从早到晚悬在头顶,烤得大地都快裂开了。咸阳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队牛车缓缓前行,车上堆满了粮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赶车的民夫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昌平君站在城门口,看着这支队伍缓缓消失在热浪蒸腾的官道尽头。
这是他这个月派出的第三批粮队。按照王翦那边的需求,这样的粮队每个月至少要发出五批,每批不少于三万石。三个月三十万石,一天都不能耽搁。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往城里走。
粮仓在城西,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一仓一仓的粮垛堆得比人还高,用席子苫着,上面压着石头。负责看守的士兵们扛着戈矛,在粮仓间来回巡逻,脚底板踩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烙铁上。
昌平君走进粮仓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小吏在核对账目。他们趴在案上,对着竹简上的数字勾勾画画,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
“大人。”见他进来,几人连忙站起来行礼。
昌平君摆摆手,走到案前,拿起那卷账册看起来。
粮食的数目,支出的数目,剩余的数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人放心,”旁边的小吏赔着笑说,“一粒粮都没少。下官天天盯着,不敢有半点马虎。”
昌平君点点头,放下账册。
“辛苦了。”他说,“天热,让大家多喝水,别中暑。”
小吏连连点头。
昌平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粮仓,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民夫和士兵。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把粮食运到前线,只知道王翦将军等着用这批粮草去打楚国。他们不知道,那个楚国人——就是他们现在正帮着运粮的人——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可以既不负秦国,又不负楚国的时机。
可是真的有那样的时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看着那些粮车驶向东方,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那些粮食,会被秦军吃掉。吃了那些粮食的秦军,会更有力气去攻打他的楚国。
他的楚国。
他闭上眼睛。
太阳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那片暗红色里,他看见很多东西——父亲的脸,母亲的歌谣,那些在楚国度过的日子,还有那天晚上,嬴政站在窗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楚国,必须灭。这是天命,谁也拦不住。”
他睁开眼。
远处,又一队粮车出发了。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在阳光下翻涌着,慢慢飘散,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他的府邸。
府邸的后院,有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小屋。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走进那间小屋,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
小屋里有他这些日子秘密联络的人名单,有他偷偷绘制的地图,有他和楚国那边往来的密信,还有一把剑。
那把剑是父亲留给他的,一直藏在楚国的老家。前些日子,他派人偷偷取了过来。
剑身很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昌平,这是他的封号,寓意楚国“昌盛太平”。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那把剑拿出来,擦拭一遍。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可眼睛里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动手。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在准备着。
一边准备着粮草,一边准备着背叛。
白天,他是秦国的臣子,是嬴政信任的昌平君。他调度粮草,核对账目,处理政务,做得一丝不苟,滴水不漏。没有人怀疑他,连嬴政都没有。
晚上,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那把剑,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机。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嬴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会怎么做?
会杀了他吗?
也许吧。
可是那天晚上,嬴政对他说“你拦,你就是寡人的敌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有别的东西——是失望?是惋惜?还是……他不敢想的那种可能?
他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芈诺说的那些话。
“成本,收益,死多少人,活多少人……”
她是对的。
可他做不到。
就像那天他问她的——那些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楚国的记忆,能算进成本里吗?
他把剑收起来,放回原处,然后走出那间小屋。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弯月,久久没有动。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远处宫墙的轮廓。
那座宫墙里,住着嬴政,住着芈诺,住着他这些年在秦国认识的所有人。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动手了,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叛徒?逆贼?还是……一个不忘本的楚国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路,他已经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远处又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明天,还要继续运粮。
(五)
这一批粮草,昌平君亲自负责押运。这一路,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出事了。
那天夜里,存放粮草的营地突然起火。
火势来得又快又猛,等守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几十万石粮草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连几十里外的咸阳城都能看见。
昌平君赶到现场的时候,粮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那片废墟前,看着还在冒烟的灰烬,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负责看守的校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末将……末将不知……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有人……有人泼了油……”
昌平君闭上眼睛。
有人泼油。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秦法严苛,失粮者,斩。
几十万石粮草,够他死几十次了。
他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夜风吹来,带着焦糊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太后的话。
“时间不多了。”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对身边的亲信说了一句话:
“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