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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深秋 倒计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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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天真的冷了。
林听翻出那件厚外套,藏青色的,买了好几年,一直没怎么穿。套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又瘦了点,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下便利店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没进去。
收银的姑娘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她,不会问她“今天怎么只买一罐”。
她空着手往上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602的门关着。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轻轻放在门边。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自从那天晚上他从老家回来,告诉她“定了”之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她没上去,他也没上来。只有每天早上的橘子或栗子,还在门边默默地换着位置——她放一个,第二天就不见了;她再放一个,又不见了。
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话。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他在。
坐在垫子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看着天。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来了?”
“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两张蓝色的垫子还是老位置,中间隔着半米。她坐下的时候,发现他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带的什么?”她问。
“热水。”他把保温杯递过来,“要吗?”
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热的,烫得她舌尖一缩。
“刚烧的。”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保温杯还给他。
今晚星星不多。云层很厚,遮住了大半边天,只有几颗特别亮的从云缝里露出来。那颗金星还在,偏东的方向,云遮不住它。
“冷吗?”他问。
“还好。”
他把那件格子衬衫递过来。她接住,披在身上。衬衫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烟草,还有夜风的凉。
“谢谢。”
他“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谁都没说话。
楼下烧烤摊的声音飘上来,今天好像人挺多,划拳声一阵一阵的。隔壁小区的广场舞还在放,是那首《火火的姑娘》,鼓点咚咚咚的。
“这几天怎么样?”他先开口。
“还行。加班。”
“还是那个项目?”
“嗯。快完了。”
“完了能歇歇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还有下一个。”
他“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她问。
“我?”他看着天,“也还行。上班,下班,睡觉。”
“睡得好吗?”
“不好。”
她侧过头看他。他盯着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吃药了吗?”
“没。不想吃。”
她“嗯”了一声,转回去看着天。
云层好像又厚了点,最后几颗星星也快看不见了。只有那颗金星还在,在云缝里一闪一闪的。
“陈屿。”
“嗯?”
“你走的日子定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定了。十一月三号。”
她算了算。还有十几天。
“哦。”
他没说话。
躺了很久,她把那件衬衫裹紧了些。
“票买了?”
“买了。”
“几点?”
“下午三点多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楼下烧烤摊的声音小了点,好像有人在结账。隔壁小区的广场舞换了首歌,是那首《最炫民族风》。
“林听。”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她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吧。”
“不回老家?”
“不回。”
“为什么?”
她看着天,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回去也不知道干嘛。”她顿了顿,“在这儿待久了,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
躺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爸妈怎么办?”
“接过来。等我再稳定一点。”
“他们愿意吗?”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他没再问。
沉默又落下来。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空的,像夜风,来了就走。这次的沉默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喘不过气。
她看着那颗金星,看了很久。
“陈屿。”
“嗯?”
“你回去之后,还来城里吗?”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回答。她侧过头看他,他盯着天,眼睛一眨一眨的。
“可能不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嗯”了一声。
转回去继续看天。
那颗金星还在那儿,亮亮的。但她看着,总觉得它没有以前亮了。
躺到三点多,她坐起来。
“走了?”
“嗯。”
她也站起来,把衬衫还给他。他接过去,搭在腿上。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隔着一步的距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陈屿。”
“嗯?”
“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来。”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没动。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灰色,像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
她推开门,走下去。
下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在那扇门上轻轻摸了一下。
门是凉的。铁的凉。
她摸到那个印子,方方正正的,是贴过福字的地方。边角翘起来一点,剌手。
她把手收回来。
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
回到房间,她洗了手,躺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眼睛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但那是什么,她不知道。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哗哗响。楼下有车驶过,发动机的声音拖得很长,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
那扇门的触感还在指尖。凉的,铁的。那个印子剌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上去了。
他在。
第三天,也在。
第四天,也在。
每天都是那样。坐着,或者躺着,看星星。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带啤酒,有时候带热水。她带过栗子,他带过花生。楼下烧烤摊的声音飘上来,隔壁小区的广场舞换过几首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像流水。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流到哪儿去,她不知道。
十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她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旁边放着两罐啤酒,还有一袋栗子。
“今天这么丰盛?”她坐下,拿起一罐啤酒。
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拉开啤酒,喝了一口。凉的。
“今天星星多。”她说。
他抬头看。确实多。云层很薄,星星一颗一颗露出来,密密麻麻的。银河也能看见,淡淡的一道,横跨在天上。
“嗯。”他说。
她看着那道银河,想起小时候。奶奶在院子里铺凉席,她躺在上面数星星。那时候银河很清楚,像一条发光的河。
“陈屿。”
“嗯?”
“你小时候,经常看星星吗?”
“嗯。夏天晚上,在院子里铺个席子,躺着看。”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我姐。”
她“嗯”了一声。
剥了一颗栗子,吃了。
“你姐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老家。结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
“她过得好吗?”
他想了一下。“还行吧。跟我姐夫吵吵闹闹的,但也过下来了。”
她笑了笑。“都这样。”
他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
躺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林听。”
“嗯?”
“你小时候,除了数星星,还干嘛?”
她想了一会儿。“抓萤火虫。”
“抓到了吗?”
“抓到了。装在玻璃瓶里,能亮一晚上。”
“后来呢?”
“后来放了。奶奶说,萤火虫活不长,关着它们会死。”
他“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也抓过。”他说,“但不是萤火虫。是蚂蚱。用狗尾巴草串起来,一串一串的。”
“然后呢?”
“然后烤着吃。”
她愣了一下。“好吃吗?”
“香。”他笑了笑,“但没肉,就一包水。”
她笑出声。
他也笑。
两个人并排躺着,对着满天的星星,笑了一会儿。
笑完了,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躺着。听着夜风,听着楼下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林听。”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陪我。”
她没说话。
看着天,那颗金星还在,偏东的方向,亮亮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也陪我。”
他没说话。
但她在风里听见他笑了一下。
很轻。像夜风。
十月二十二号那天晚上,下雨了。
她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坐在铁门下面躲雨,旁边放着两张垫子,卷起来,靠在墙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下雨了。”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那扇铁门后面,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哗啦啦的,砸在地上,砸在铁皮雨棚上,砸在对面的楼顶。
夜风把雨丝吹进来,打在脸上,凉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到墙上。
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并排靠着墙,看着外面的雨。
谁都没说话。
雨下了很久。久到她的头发开始滴水,久到他的肩膀湿了一片。
“冷吗?”他问。
“还好。”
他把那件格子衬衫递过来。她接住,披上。
“你呢?”她问。
“我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看着外面的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模糊。
她收回视线,也看着外面的雨。
“陈屿。”
“嗯?”
“你回去之后,还会想起这儿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小了,久到哗啦啦变成淅沥沥,再变成啪嗒啪嗒。
“会。”他说。
她“嗯”了一声。
又站了一会儿,雨停了。
只剩下雨棚边缘滴下来的水珠,啪嗒,啪嗒,啪嗒。
他把垫子拎起来,递给她一张。
“还上去吗?”他问。
她接过垫子,想了想。
“上去。”
两个人走到老位置,铺好垫子,躺下。
地面是湿的,但垫子隔着,感觉不到。空气里有雨后的味道,清新,带着一点点土腥味。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被雨水洗过,亮得晃眼。
她看着那些星星,突然觉得今晚的星空特别干净。
“陈屿。”
“嗯?”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有人这么说。”
“你信吗?”
“不信。”
她笑了笑。“我也不信。”
他侧过头看她。“那你信什么?”
她看着天,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什么都不信。”
他“嗯”了一声。
躺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但我希望是真的。”
“什么?”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这样,以后想看谁了,抬头就能看见。”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想看谁?”
她愣了一下。
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看着满天的星星。
过了很久,她侧过头。
他已经睡着了。
侧着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很轻。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面,长长的。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回去,看着天。
那颗金星还在。偏东的方向,最亮。
她看着它,心想,如果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那她希望……
希望什么?
她不知道。
后来她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还睡着,那件格子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她身上。
她坐起来,把衬衫叠好,放在他旁边。
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淡金色的。
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