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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他问,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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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号那天晚上,风特别大。
林听上楼顶的时候,铁门被风吹得哐当响。她使劲推开门,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用手拨开,看见他已经在老位置,裹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背对着风坐着。
她走过去,坐下。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今天风大。”她说。
“嗯。”
他把那件格子衬衫递过来。她接住,没披,放在腿上。
“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披。”他说。
她“嗯”了一声。
今晚星星不多。云被风吹着跑,跑得很快,月亮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星星也跟着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开关灯。
她看着那颗金星。它还在,偏东的方向,不管云怎么跑,它都在那儿。
“陈屿。”
“嗯?”
“还有几天?”
他沉默了一下。“八天。”
她“嗯”了一声。
八天。
她在心里数了数。八天,一百九十二个小时。但她只有凌晨这几个小时。
楼下烧烤摊今天没开。风太大,老板可能收摊了。隔壁小区也安静,广场舞没放,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跑了。
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林听。”
“嗯?”
“你冷吗?”
“还好。”
他侧过头看她。她盯着天,没转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不是隔着半米的位置。是挨着她,肩膀碰着肩膀。
她愣了一下,没动。
他也坐着,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风从背后吹过来,他挡着一点,好像没那么冷了。
“陈屿。”她开口。
“嗯?”
“你……”
她没说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侧过头看她。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怎么了?”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天。
“没什么。”
他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天上的星星。风还在吹,呜呜的,但他挡着的那一边,确实没那么冷。
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出来三次,又进去三次。
“林听。”他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
他停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侧过头看他。
他盯着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没有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出来一次,又进去一次。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他问。
她愣住了。
风在吹。云在跑。月亮躲进云里,天暗下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盯着天,没有看她。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直接。太——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从云里出来,照亮他的侧脸。
“我……”她开口。
他没转头,还是在看天。
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有点硬,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突然发现,原来她已经这么熟悉这张脸了。
熟悉到他皱眉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盯着天发呆的样子。熟悉到他递啤酒过来的动作,他剥栗子的手势,他把衬衫盖在她身上时轻手轻脚的姿态。
她收回视线,看着天。
那颗金星还在。不管云怎么跑,它都在那儿。
“有。”她说。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谁?”他问。
她没回答。
风停了。
真的停了。吹了一整夜的风,突然停了。整个世界静止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看着那颗金星。
他等着她回答。
过了很久,她开口。
“陈屿。”
“嗯?”
她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她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
然后——
“林听。”
他先开口。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一点光。
“算了。”他说。
他转回去,看着天。
“当我没问。”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转回去,看着天。
那颗金星还在。最亮的那颗,一直在那儿。
沉默又落下来。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空的,也不是满的。是涩的,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就这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
“陈屿。”
“嗯?”
“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她没再问。
两个人坐着,看着天。月亮又出来三次,又进去三次。风一直没有再吹。
后来她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我说……”
他没动。
她没说完。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也很轻。
“别说。”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天,没有看她。
“别说。”他又说了一遍。“说了就走不了了。”
她看着他。
他没转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着天。
那颗金星还在。一直亮着。
她看着它,心想,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也一样。
但他说“别说”。
他说“说了就走不了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走不了”是什么意思。是走不了的人是他,还是走了之后放不下的是她。
她没问。
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星星吃掉。一颗,两颗,三颗。最后只剩那颗金星还在,亮亮的,和晨光对峙。
他看着那颗星,突然开口。
“林听。”
“嗯?”
“那颗不是金星。”
她愣了一下。“什么?”
“那颗。”他指了指东边,“不是金星。”
她看着他。
他笑了笑。很轻地笑。
“是木星。我查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你又骗我。”
“上次也骗了。”他说,“第一次指给你看的时候,说那颗是织女星。其实是错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指的。”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他看着她笑,也笑。
两个人对着那颗真的木星,笑了很久。
笑完了,天也快亮了。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他把那件格子衬衫递给她。
“给你了。”他说。
她接过来,愣了一下。“给我?”
“嗯。以后夜里冷,披着。”
她看着手里的衬衫。灰蓝格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陈屿。”她开口。
“嗯?”
她想说点什么。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但他先开口了。
“林听。”
“嗯?”
“明天还来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晨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像一张会发光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下去。
下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那扇门上靠了一下。
背靠着门,闭着眼睛。
手里攥着那件衬衫。
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一直没修。只有远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早上出门时装进去的——轻轻放在门边。
靠着墙。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个橘子在昏黄的晨光里,黄澄澄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回到房间,她把那件衬衫叠好,放在床头。
躺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青蛙还在。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眼睛上。
她看着它,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她说:“有。”
他问:“谁?”
她没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没说出来。
他说“别说”。
他说“说了就走不了了”。
她不知道走了之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走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件衬衫在床头,散发着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烟草,还有夜风的凉。
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楼下开始有声音,早餐摊的卷帘门被拉起来,哗啦啦地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楼顶。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他站在旁边,指着东边。
“那颗,木星。”
她看过去。那颗星很亮。
她转头想问他点什么。
但他已经不在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颗星。
然后就醒了。
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亮。手机上有条消息,工作群在@她,甲方又改了意见。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扔一边。
坐起来,看着床头那件衬衫。
灰蓝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来,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然后她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门边那个橘子不见了。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但她走到五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