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最后一晚 交换礼物， ...
-
十一月二号。他走的前一天。
林听一整天都不在状态。开会的时候走神，改稿的时候打错字，连午饭都忘了吃。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
确实没睡好。昨晚在楼顶待到四点，回来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一会儿是他说的“别说”，一会儿是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青蛙，盯到天亮。
下午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班之后，她没直接回家，去了商场。
商场很大，人很多。她在一楼转了转，又上了二楼、三楼。最后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一件衬衫。灰蓝格子的，和他那件很像。但新得多，领口没磨，袖口也没起毛边。
她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给男朋友买吗？”店员问。
她愣了一下。“不是。朋友。”
店员笑了笑，没多问，帮她找尺码。
她拿着那件衬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人很多，下班高峰，车挤车，人挤人。她把购物袋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她把那件衬衫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和他那件并排放着。
一件旧的，一件新的。
一件灰蓝格子，一件也是灰蓝格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洗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等时间。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她没睡。
一点的时候，她坐起来，穿上那件厚外套，把那件新衬衫叠好，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把他那件也带上。
推开门，上楼。
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6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轻轻放在门边。
最后一个橘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他已经在。
坐在老位置，裹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旁边放着两罐啤酒，一袋栗子，一包花生。还有那两张蓝色的垫子，铺得整整齐齐。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来了？”
“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半米，和平时一样。
他递过来一罐啤酒。她接住，拉开。喝了一口，凉的。
“今晚东西挺多。”她说。
他笑了笑。“最后一晚了。”
她没说话。
看着天。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知道他要走了，都出来送他。银河也能看见，淡淡的一道，横跨在天上。那颗木星还在，偏东的方向，最亮。
“今天星星多。”她说。
“嗯。”
两个人喝着酒，剥着栗子，看着星星。谁都没说话。
楼下很安静。烧烤摊今天没开，广场舞也没放。整个城市像是知道什么，早早睡了。
只剩下他们俩，和天上的星星。
一罐啤酒喝完，他又递过来一罐。她接住，没开，放在旁边。
“林听。”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这几个月。”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也陪我。”
他笑了笑。
躺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易拉罐。放在一边。
“林听。”
“嗯？”
“你以后还会上来吗？”
她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不会了。”
他“嗯”了一声。
“你呢？”她问，“回去之后，还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吗？”
“能。老家星星多。”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开口：“你以后要是想看了，就上来。星星一直在。”
她没说话。
看着天，那颗木星亮亮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
“陈屿。”
“嗯？”
“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购物袋，递给他。
他接过来，愣了一下。
“什么？”
“打开看看。”
他打开袋子，拿出那件衬衫。灰蓝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这是……”
“给你的。”她说，“你那件太旧了。”
他没说话。借着月光看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
“谢谢。”他说。
他把衬衫叠好，放回袋子里，放在旁边。
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
“我也给你准备了。”
她接过来。是一个小盒子，褐色的，磨得很光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星星。
不是真的星星。是一块石头，圆圆的，上面画着一颗星星。黄色的，五角星，画得有点歪。
她愣住了。
“哪来的？”
“小时候捡的。”他说，“在老家河滩上捡的。一直留着。”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为什么给我？”
他沉默了一下。
“以后你就不用找北极星了。”他说，“想看的时候，看这个就行。”
她没说话。
捧着那颗石头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画得真丑。”她说。
他也笑了。“小时候画的，没办法。”
她把那颗星星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宝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
那颗木星还在。
“陈屿。”
“嗯？”
“你走了之后，还会记得这儿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停了，久到远处驶过一辆车，又走远了。
“会。”他说。
她“嗯”了一声。
又躺了很久。栗子吃完了，花生也吃完了。两罐啤酒都喝完了。只剩那两张垫子，两个人，和满天的星星。
他看了看手机。
“快四点了。”他说。
她没说话。
他坐起来。
她也坐起来。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面对面站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林听。”
“嗯？”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
还是没说完。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突然想抱他一下。
但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最后他笑了。很淡的笑。
“算了。”他说。
他转身，走到旁边，把那两张垫子卷起来。一张递给她。
“这个也给你。”他说，“以后上来用。”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拎起那个装着新衬衫的袋子，走到楼梯口。
停下来。
回头。
看着她。
“林听。”
“嗯？”
他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灰色。像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但眼睛是亮的。
“你说哪颗星星是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指了指东边。那颗最亮的星，一直在那儿。
“那颗。最亮的那颗。”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
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像每次笑的时候那样。
“骗人。”
他说。
她看着他。
“那颗明明是我。”
他说完，推开门。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嘎吱一声。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抱着那张卷起来的垫子，抱着那个装着石头星星的盒子。
站着。
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贴。她没动。
那颗木星还在。偏东的方向，最亮。
她看着它，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那颗明明是我。”
她突然想笑。又想哭。
但最后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颗星。
天边开始泛白。晨光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星星吃掉。
一颗，两颗，三颗。
最后只剩那颗木星。还在那儿，亮亮的，和晨光对峙。
她看着它，一直看着它。
直到它也慢慢淡下去，最后消失在蓝色的天幕里。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城市照亮。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打开。
那颗石头星星在里面，黄黄的，五角星画得有点歪。
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凉的。硬的。很沉。
她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颗星星放回盒子，把盒子放进包里。抱着那张垫子，走到楼梯口。
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亮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推开门，走下去。
下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门边那个橘子不见了。
她蹲下来，把那个盒子——装着石头星星的盒子——轻轻放在门边。
靠着墙。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个盒子在晨光里，褐色的，磨得很光滑。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靠着墙。
闭上眼睛。
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走。
回到房间，她把垫子放在墙角，把那个盒子——不，那个盒子已经留在602门口了——她把什么放在床头？
她愣了一下。
那件格子衬衫还在。他的那件，旧的，灰蓝格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带去了，又带回来了。没给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给他。
也许是想留着。
也许是想留点什么。
她把那件衬衫拿起来，抱在怀里。
躺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青蛙还在。晨光照在它眼睛上。
她看着它，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
“那颗明明是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件衬衫在怀里，散发着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烟草，还有夜风的凉。
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楼下开始有声音，早餐摊的卷帘门被拉起来，哗啦啦地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楼顶。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他站在旁边，指着东边。
“那颗，木星。”
她看过去。那颗星很亮。
她转头想问他点什么。
但他已经不在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颗星。
然后就醒了。
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亮。
她坐起来，抱着那件衬衫，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门边空空的。那个盒子不见了。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两下。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儿。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很亮。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