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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前女友 他讲起周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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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前的那一周,林听忙得脚不沾地。
甲方疯了。这是她在工作群里发的最后一句话,发完就把手机静音,塞进抽屉里。桌上是第十二版方案,电脑上是第十三版的草稿,手边是第十四版的修改意见。
她盯着屏幕,眼睛发酸,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一点四十,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写字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地砖,发出吱吱的响声。
等电梯的时候,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电梯来了,她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出大楼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凉的。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些。
路边有卖夜宵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围了几个人。她走过去,买了一份炒粉,拎着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快两点半。她轻手轻脚上楼,走到六楼的时候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早上出门时装进去的——轻轻放在门边。
靠着墙。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每天一个橘子,或者一个栗子。他不知道是谁放的,她也从来没说过。但第二天早上,东西总会不见。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他在。
躺在老地方,旁边放着那两张蓝色的垫子。听见门响,他没动。
她走过去,躺下。中间隔着半米。
“今晚这么晚?”他问。
“加班。”
“吃了吗?”
“买了炒粉。”
他“嗯”了一声。
她把炒粉放在旁边,没打开。看着天,今晚星星不多,云层有点厚,只有几颗亮的在云缝里若隐若现。
“你今晚抽烟了?”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闻到了?”
“嗯。”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开口。她侧过头看他,他盯着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她没再问。
躺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递给她一罐啤酒。她接住,拉开,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
“陈屿。”
“嗯?”
“你平时不抽烟的。”
他沉默了几秒。“今天抽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回答。她转回去看着天,喝着啤酒,没再问。
楼下很安静。烧烤摊今晚没开,隔壁小区也没有广场舞的声音。只有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林听。”
“嗯?”
“门边的橘子,是你放的吧?”
她愣了一下。
他盯着天,没转头。
“每天一个。”他说,“橘子,栗子,橘子,橘子。”
她没说话。
“今天那个,也是橘子。”
沉默。
她喝了一口啤酒。凉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猜的。”
她没说话。
躺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跟你说过我前女友吗?”
她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天,没转头。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谈了五年。大学同学,毕业一起留在这儿的。”
她没说话,听着。
“她家是江苏的,我家是甘肃的。她妈不同意,说太远了。”他顿了顿,“她抗争了两年,后来还是分了。”
“两年?”
“嗯。两年。”他笑了一下,很轻,“她妈说,要么他过来,要么分。她让他过来,他不肯。她过不来,她妈身体不好,她是独生女。”
他没说是谁。但她听懂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回去了。去年走的。”他顿了顿,“走之前见了一面,吃了顿饭。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事。”
她没说话。
沉默落下来,很重。
她看着天,云层好像又厚了点,最后几颗星星也快看不见了。
“你恨她吗?”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不恨。”
“那你恨她妈吗?”
“也不恨。”他顿了顿,“她妈没错。谁愿意女儿嫁那么远。”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这样过?”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有。”
他转过头看她。
她盯着天,没转头。
“投稿。写了一年,被退了十几次。有一次编辑说写得不错,让我改。我改了三个月,发过去,他说还是不行。”她顿了顿,“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还得去上班。”
他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写了。”她说,“改行做广告文案。反正都是写字,挣钱多就行。”
她说完,喝了一口啤酒。凉的,苦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天。
“林听。”
“嗯?”
“你以后还会写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会吧。”
他“嗯”了一声。
躺了一会儿,她把那罐啤酒喝完,捏扁。放在一边。炒粉早凉了,塑料袋上结了一层油。
“陈屿。”
“嗯?”
“你那个前女友,现在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
“她结婚了吗?”
“不知道。”
她没再问。
躺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她侧过头看,他睁着眼,看着天。眼睛亮亮的,倒映着天边微弱的星光。
“陈屿。”
“嗯?”
“你今天抽烟,是因为想起她了?”
他沉默了几秒。“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回答。她转回去看着天,没再问。
风大了点,吹得她头发往脸上贴。她把头发拨开,把外套裹紧了些。
“冷吗?”他问。
“还好。”
他坐起来,从旁边拿过那件格子衬衫,递给她。
她接过来,这次披上了。衬衫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烟草味。
“谢谢。”
他“嗯”了一声,又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陈屿。”
“嗯?”
“你那个前女友,她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周雨。”
“周雨。”她重复了一遍,“好听。”
他没说话。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普通的。普通的个子,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工作。笑起来声音很大,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她听着,没插话。
“喜欢看电影,喜欢喝奶茶,喜欢周末睡懒觉。”他顿了顿,“喜欢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没说话。
躺了很久,她把那件衬衫裹紧了些。
“陈屿。”
“嗯?”
“你说,人这辈子,要错过多少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停了,久到远处的车声也听不见了。
“不知道。”他说。
就两个字。
她“嗯”了一声。
然后谁也没再说话。
躺到四点,天边开始泛白。她坐起来,把衬衫叠好,放回他旁边。
“走了。”
他坐起来,看着她。
“林听。”
“嗯?”
“明天还来吗?”
她想了一下。“来。”
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坐在那儿,没动。晨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
“陈屿。”
“嗯?”
“那个周雨,她走的时候,你难过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一点光。
“难过。”他说,“但过去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然后她推开门,走下去。
下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淡,像是有人在里面开了灯。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个橘子——早上出门时装进去的,一直没拿出来。
轻轻放在门边。
靠着墙。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个橘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黄澄澄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回到房间,她把凉透的炒粉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躺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眼睛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那件衬衫的味道还在身上。洗衣液,烟草,还有一点点夜风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难过。但过去了。”
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抓不住,又放不下。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楼下开始有声音,早餐摊的卷帘门被拉起来,哗啦啦地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睡得不深。梦里好像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她想走近,但走不动。
然后就醒了。
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亮。手机上有条消息,妈发的:“国庆回来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回。”
发完她把手机扔一边,盯着天花板。
那只青蛙还在。水渍的边缘有点发黄,像是又扩大了一点。
她盯着它,脑子里想起昨天晚上。
想起他说周雨的时候,眼睛看着天,没有看她。
想起他说“过去了”的时候,笑了一下,很淡。
想起他问“你以后还会写吗”,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件衬衫的味道还在。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很吵。车声,人声,早餐摊的叫卖声。
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边那个橘子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买了两斤橘子。
拎着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她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三个橘子,并排放在门边。
靠着墙。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三个橘子,黄澄澄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排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他已经在。
她走过去,躺下。
他把一罐啤酒递过来。
她接住,没开。
“陈屿。”
“嗯?”
“门边的橘子,你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下。“看见了。”
“三个。”
“嗯。”
她转过头看他。他盯着天,嘴角带着一点笑。
“太多了。”他说,“吃不完。”
她笑了一下。“慢慢吃。”
他“嗯”了一声。
躺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林听。”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收回去。
她没动。
看着天。
那颗木星还在。偏东的方向,最亮。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也很轻,很快。
然后收回去。
谁都没说话。
风很轻。
星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