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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北极星 她回老家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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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是三十号下午回的老家。
火车票抢了一个星期才抢到,无座,四个半小时。她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高楼变成山。
妈在出站口等她。看见她出来,第一句话是:“瘦了。”
第二句话是:“对象找着没?”
她拎着行李往外走,没回答。
老家的秋天比城里凉。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满了果子,青黄色的,还没熟。奶奶坐在门口剥玉米,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小听回来啦。”
她走过去,蹲下,帮奶奶剥玉米。
“城里好不好?”奶奶问。
“好。”
“累不累?”
“不累。”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一家人吃饭。妈做了她爱吃的酸汤鱼,爸开了瓶酒,弟弟在玩手机,头都不抬。
吃到一半,妈又开始念叨。
“你表妹后天结婚,你明天去帮忙。”
“嗯。”
“她那个对象你见过没?开超市那个,人挺好的。”
“嗯。”
“你呢?什么时候带一个回来?”
她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妈叹了口气。
爸打圆场:“孩子刚回来,让她歇歇。”
妈不说话了。
晚上她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看着窗外。老家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挤挤挨挨。透过窗棂能看见一小块天,上面布满了星星。
她看着那块天,想起楼顶。
想起那两张蓝色的垫子,想起啤酒和瓜子,想起那件格子衬衫。
想起他说:“这颗是织女星,旁边那四颗小的,是她扔出去的梭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号那天,她去表妹家帮忙。
表妹比她小两岁,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两个人睡一张床,半夜偷吃零食,被抓住了一起挨骂。现在表妹要结婚了,穿着大红袄,坐在床上让人化妆。
“姐,你什么时候?”表妹从镜子里看她。
“什么什么时候?”
“结婚啊。”
她笑了一下。“早着呢。”
“早点好,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她没说话,帮表妹整理裙摆。
婚礼在镇上办的,流水席,摆了二十几桌。表妹夫是开超市的,胖胖的,笑起来憨厚。敬酒的时候一直护着表妹,不让别人灌她酒。
她坐在角落,看着那两个人。
表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表妹夫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宝贝。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
晚上回到家,妈问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挺好。”
“那你呢?”
她看着妈,没说话。
妈叹了口气。“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个什么事都没人照顾。”
“我知道。”
“知道就上点心。”
她“嗯”了一声,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星星。
突然想起他问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失眠了,还上来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现在她失眠了。
四号晚上,她回了城里。
火车晚点,到站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她拖着行李箱出站,打车回家。师傅一路没说话,放着收音机,深夜情感节目,有人在讲自己的故事。
到家快十二点半。她拖着箱子爬楼,走到六楼的时候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小袋妈妈做的辣椒面,用塑料袋包着,扎得紧紧的。
蹲下来,轻轻放在门边。
靠着墙。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袋辣椒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不起眼。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地上没有垫子,她直接坐在地上,凉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些,抬头看天。
城里的星星还是那么少。稀稀落落几颗,散在各处。那颗金星还在——他说那是金星,不是木星——偏东的方向,最亮。
她坐着,看着那颗星。
坐了不知道多久,铁门响了。
嘎吱——
她没回头。脚步声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然后是一张垫子铺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那个人坐下的声音。
“回来了?”他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的?”
“三十号。”
“哦。”
她侧过头看他。他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你呢?这几天上来了吗?”她问。
“上了。”
“每天?”
“每天。”
她愣了一下。“等我?”
他没说话,看着天。
她转回去,也看着天。
躺了很久,他把一罐啤酒递过来。她接住,拉开。喝了一口,凉的。
“老家怎么样?”他问。
“还行。表妹结婚了。”
“哦。”
“挺热闹的。流水席,摆了二十几桌。”
他“嗯”了一声。
“你呢?”她问,“国庆没回去?”
“没。值班。”
她没再问。
躺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陈屿。”
“嗯?”
“今天星星好多。”
他抬起头看。确实多。云层很薄,星星一颗一颗露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连银河都能看见一点,淡淡的一道,横跨在天上。
“嗯,今天天气好。”他说。
她看着那道银河,想起小时候。奶奶在院子里铺凉席,她躺在上面数星星。那时候银河很清楚,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天的这头流到那头。
“陈屿。”
“嗯?”
“你教我怎么找北极星。”
他转过头看她。“现在?”
“嗯。”
他坐起来,指着北边的天空。
“先找北斗七星。看见那七颗没?像勺子那个。”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七颗星,三颗是勺柄,四颗是勺口。
“看见了。”
“沿着勺口的那两颗,往外延伸五倍。”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远。”
她看着那个方向。有一颗星,不怎么亮,但确实在那儿。
“那颗?”
“嗯。北极星。”
她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不怎么起眼的一颗,要不是他指,她根本不会注意。
“它怎么这么暗?”她问。
“因为它不是最亮的。天狼星比它亮多了。”他顿了顿,“但它是最重要的。永远在北边,不管你往哪走,它都在那儿。”
她没说话,看着那颗星。
躺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陈屿,你说它会孤独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北极星。永远在那儿,哪儿也去不了。会不会孤独?”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吧。”他说。声音很轻。
“但它有它的事要做,顾不上孤独。”
她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天,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有点模糊。眼睛亮亮的,倒映着星光。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那颗星。
楼下很安静。烧烤摊今晚没开,广场舞也没放。整个城市都睡了,只剩下他们俩,和天上的星星。
“林听。”
“嗯?”
“你表妹结婚,你哭了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你呢?”
“我什么?”
“你参加过婚礼吗?哭过吗?”
他想了一下。“参加过。没哭。”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她“嗯”了一声。
躺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但我见过别人哭。”
“谁?”
“我姐。她结婚的时候,我爸哭了。”
她没说话。
“我没见过我爸哭。那是第一次。”他顿了顿,“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我爸也会哭。”
她听着,没插话。
“后来我问我妈,我爸为什么哭。我妈说,舍不得。”
沉默。
她看着那颗北极星,看了很久。
“陈屿。”
“嗯?”
“你爸妈感情好吗?”
他想了一下。“还行吧。吵了一辈子,但也过了一辈子。”
“那挺好的。”
“嗯。”
躺到三点多,她坐起来。
“走了?”
“嗯。”
他也坐起来,看着她。
“林听。”
“嗯?”
“明天还来吗?”
她看着他。应急灯的光从楼道口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很亮,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来。”她说。
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坐在那儿,没动。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灰色。
“陈屿。”
“嗯?”
“你这几天等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愣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停了,久到远处的车声也听不见了。
“没有。”他说。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推开门,走下去。
下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蹲下来,看了看门边——那袋辣椒面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急,一级一级往下。
她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
手里拿着那袋辣椒面。
“林听。”他开口。
她没说话,等着。
他站在那儿,月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上走。
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她站在五楼的楼梯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回到房间,她洗了手,躺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眼睛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个眼神。
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手里拿着那袋辣椒面。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他想说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点,吹得窗户轻轻响。楼下的车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
那颗北极星还在脑子里,不怎么亮,但一直在那儿。
“永远在北边,不管你往哪走,它都在那儿。”
她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想起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天,没有看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楼顶。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银河横在天上。他站在旁边,指着北边。
“那颗,北极星。”
她看过去。那颗星很亮,比平时亮得多。
她想问点什么,但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颗星。
然后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那儿,不胖也不瘦。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声音很吵。车声,人声,早餐摊的叫卖声。
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点开微信,翻到那个灰蒙蒙的头像——一只简笔画的小狗。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
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602的门关着。
门边放着一样东西——那袋辣椒面。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她蹲下来,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把那袋辣椒面拿起来,抱在怀里。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扇门。
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