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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最后一注 用你,换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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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有底牌都已亮出,赌桌上只剩下两枚筹码:一枚是你的命,一枚是我的。而庄家笑着问——你押哪边?/
当日下午一点,滨江区,老城招待所。
阿杰照例敲开江晓笙的房门。
“江先生,财神爷交代了,今天你可以出去透透气,但得我陪着。”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想去哪儿?”
江晓笙脸上还贴着几张创可贴,遮住了物流园那晚留下的细小伤口。闻言,他套上那件深色外套,随口说:“买包烟。”
阿杰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下楼,钻进那辆银灰色轿车。阿杰开车,江晓笙坐在副驾,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街景。
招待所所在的滨江区他太熟了,每条巷子、每个路口都闭着眼睛能画出来。徐海道的人如果来找他,最可能选的就是这片区域。
招待所后巷走出去,拐两个弯就是一片老城区常见的商业街。杂货铺、小吃摊、理发店挤挤挨挨,人声嘈杂。阿杰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警惕,像一条随时会扑上来的猎犬。
江晓笙进了一家便利店。货架不高,灯光有些昏暗,角落里摆着几排落灰的日用品。他在货架间慢慢走,余光却在人群中搜索。
一个穿深蓝色快递服的年轻人正在收银台边结账。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江晓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普通的快递员,普通的装扮,普通的……
那人结完账,转身往外走。走到货架尽头时,他似乎被地上的纸箱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里的快递袋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里有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停顿——他用左手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右边袖口。
江晓笙不动声色地走到同一排货架,拿起一包烟。擦肩而过,手心里被塞进一张纸条。
他没有低头看,直接攥进掌心,继续走向收银台。
“就这些?”阿杰跟上来,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烟。
“嗯。”江晓笙把烟放在台面上,掏出零钱。就在递钱的瞬间,他“不小心”被地上湿滑的塑料袋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个趔趄,手中的烟和零钱脱手飞了出去。
几枚硬币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其中一枚滚到了收银台边另一个顾客的脚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晓笙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
阿杰皱了皱眉,上前几步想帮忙,却被另一个匆匆走过的顾客挡住了路。
就在这个不到三秒的空隙里,江晓笙蹲在地上,手指飞快地展开那张纸条。
三行字,是徐海道的笔迹,最后四个字重若千钧:【现场确认】
他只看了一遍,便把纸条揉碎,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昨晚刻好的硬币,边缘有极浅的“8”和箭头。站起身时,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货架,几包零食哗啦啦掉下来。
“哎哟——”收银员惊呼。
那个快递员还没走远,转身回来帮忙捡。两人的手在柜台下的视觉死角再次接触,硬币无声传递。
快递员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按,站起身,把捡起的零食放回货架,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阿杰终于挤过来,皱眉看着一地狼藉:“没事吧?”
“没事,手滑了。”江晓笙拍了拍裤子,若无其事地拿起收银台上已经包好的烟,“走吧。”
走出便利店,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江晓笙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嫌疑人名单在他脑海里反复滚动——现场确认,徐海道要他在见到“铜钉”的那一刻,辨认出那个人是谁。
阿杰走在他侧后方,目光依旧警惕。
回到车上,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滨江区。
江晓笙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张纸条的纸浆味。
徐海道现在知道见面时间地点了,那几个嫌疑人的名字也刻在了他脑子里。
接下来,就是等。
等明晚八点,等那个叫“铜钉”的人现身,等一切尘埃落定。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还剩三十个小时。
……
下午五点,阿杰再次敲门。
“江先生,财神爷临走前交代,让你来挑件趁手的‘工具’,明晚用。”
“工具?”
“防身用的。”阿杰笑了笑,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见‘铜钉’,总不能空着手。虽然他那边肯定有规矩,但自己带点东西,踏实。”
江晓笙跟着他下楼,穿过招待所后巷,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阿杰拉开车门——车厢里堆放着十几把枪械,从老式五四式到最新款的□□,甚至还有两把改装过的冲锋枪。
“挑吧。”阿杰站在门口,“不过建议别选太扎眼的,‘铜钉’不喜欢张扬。”
江晓笙的目光扫过那些枪。最后,他选了一把勃朗宁M1935,九毫米口径,弹容量十三发,经典,可靠,不显眼。又拿了两个备用弹匣。
“眼光不错。”阿杰点点头,“这枪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好,准头没差。”
江晓笙退出弹匣检查,子弹是满的。他熟练地空仓挂机,确认枪机运作顺畅,然后重新装填,关上保险。
“明天怎么去?”他问。
“晚饭后,我开车送你去山下的岔路口,之后你自己走。”阿杰说,“‘铜钉’的规矩——见他的人,最后一段路必须独行。”
“明白。”
回到房间,江晓笙把枪藏在床垫下。然后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从招待所前台顺来的本地地图——很简陋,是给游客看的,但大致标注了老码头区的地形。
废弃化工厂位于码头区最北端,背靠山崖,面朝一片半干涸的河滩。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通进去,两侧是荒草丛生的滩涂。一旦进去,就是死地。
为什么要选在那里见面?
江晓笙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工厂紧邻河道,退潮时河滩裸露,可以步行接近。涨潮时,河水会漫进厂区低洼处。如果要从水路撤离,需要快艇,但河道淤塞严重,大船进不来,小船……
他的指尖停住了。
工厂下游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小型船坞。八十年代曾用来停泊渔业巡逻船,后来荒废,但基础设施应该还在。如果“铜钉”真打算从海上走,那里是最合适的接应点。
徐海道会想不到吗?警方一定已经监控了所有可能的水陆出口。
除非——“铜钉”根本就没打算走。
这个念头像针尖,直直刺进江晓笙的脊椎。
如果见面本身就是一个局呢?用他做饵,引出警方的布控力量,然后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进行真正的交易或转移?
或者更糟:见面是为了灭口。废弃化工厂里可能早就埋好了炸药,等着他踏进去,然后……
江晓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他重新梳理所有已知信息:“铜钉”要见他,是因为他声称知道夏息宁的下落。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所以见面大概率会真实发生。
但地点选在易守难攻、便于毁灭证据的化工厂,说明对方做了两手准备——能谈就谈,不能谈就灭口。
警方那边,徐海道肯定已经得到了见面情报。但以徐的风格,不会强攻,而是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待“铜钉”现身。
而他自己,必须在夹缝中完成三件事:第一,活下来;第二,见到“铜钉”并确认身份;第三,给警方创造收网的机会。
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江晓笙抬起头,看到几只黑鸟落在院子里的枯树上,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
“再等等。”他低声说,像在承诺,也像在说服自己,“就快结束了。”
没有智能机,更没有照片,但他不需要这些也能想起那人的样子。
黑暗里,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念头像涨潮般涌上来。
第一次在那个破旧糖水铺前,夏息宁站在他身后,语气温润地问“乱跑什么”,自作主张给他点了热的椰奶。那时候他还在试探、还在怀疑,用刑警的审视眼光打量这个过分完美的医生。而夏息宁只是笑,那笑容浮在表面,眼底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懂了。
小年夜,浦岙江边,孔明灯买到三四十元一盏,但他还是买了,因为那人当时的目光即向往又落寞,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夏息宁扶着那盏轻飘飘的纸灯,问他“你还信这个”,他说“总得有个念想”。
他在那盏灯上写“得偿所愿”,那人抬头看灯时,眼底那层薄冰似乎化了一点。
那晚在公寓门口,夏息宁的发丝被玄关灯照得金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怕你有一天眼睛里不是心疼,是累。”
他那时候说“别想把我推开”。
可他现在推开他了。
江晓笙闭上眼睛,那张脸还在。浅色的瞳孔,微卷的栗色发梢,还有说话时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如果他明天回不来,那个人会等多久?
一个月?半年?一年?
他会一直等下去,还是会在某一天,终于接受那个“江晓笙”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会不会每天早上醒来,那点“想活着”的念头就减少几分?
江晓笙不敢再想。他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执行了那个承诺:夏息宁在他这里的位置太大了,大到只是生出些思念的苗头,就能瞬间铺满整个草原。
他用尽全力深呼吸几次,才堪堪平复内心的颤动。睁开眼,从床垫下摸出那把勃朗宁。退出弹匣检查,子弹满的;空仓挂机,枪机顺畅;关上保险,插回腰间。
动作机械重复,像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窗外那几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招待所的灯泡很暗,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细密的倒计时。
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片嘈杂而温暖的黑暗里。
那里有潘鸿的笑,有柳承的骂,有江千识冷着脸递过来的热茶。还有一个人,站在江边,手里捧着一盏孔明灯,抬头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灯上写着四个字,不轻也不重。
……
当天傍晚,文苑小区十二楼。
夏息宁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就看到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不是来电,是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皱眉,点开。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音频附件。下载,播放。
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很多人聚会的场所,有音乐,有笑声,有碰杯声。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夏医生,晚上好。希望你在曲江的培训一切顺利。”
夏息宁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们长话短说。”那个声音继续说,“江晓笙明晚八点会去老码头废弃化工厂见一个人。那个人叫‘铜钉’,是‘宝石’的真正主人,也是……你二十年前那场‘意外’的策划者之一。”
音频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报警?通知徐海道?没用的。警方已经在工厂周围布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工厂地下埋着足够炸平整个码头的炸药。□□在‘铜钉’手里,也在……江晓笙即将坐下的那张椅子下面。”
声音顿了顿,像是为了让这段话沉淀。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什么也不做,看着江晓笙明天晚上被炸成碎片。第二,明晚七点整,独自一人到滨海西郊的‘长风货运仓库’,我们会接你走。用你,换江晓笙的命。”
“别怀疑我们的诚意。‘铜钉’要的是活着的、完整的你,不是尸体。而江晓笙……他对我们没价值,死活无所谓。”
“选择吧,夏医生。你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四分。”
音频结束。
夏息宁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正在蒸发,皮肤上泛起寒意。窗外的滨海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向西南方向——那是西郊的方向,也是老码头所在的方向。
很久以前,他在楼梯间里握着那个人的手,说“那就别来不及”。
现在,来不及的是他。
二十三小时五十四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徐海道的加密短信:【夏医生,明天值班结束后不要离开医院,我们会加强安保。江那边有新进展,勿虑。】
夏息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勿虑?
徐海道让他勿虑,而他已经收到了要他去死的威胁。这条短信和那通音频放在一起,像一个残忍的讽刺。
有人在保护他,有人要杀他,而他要的那个人,正走向一张埋着炸药的椅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波澜。
随后他抬起手指,回复:
【收到,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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