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旧屋檐 他站在那儿 ...

  •   /你还是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那天中午,柳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江晓笙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保温桶,正一勺一勺往夏息宁嘴边送。夏息宁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但表情很平静,是那种“我不想吃但你非要喂我就张嘴”的平静。

      柳承站在门口,懵了足有五秒。

      “我是不是走错门了?”他问。

      江晓笙头也没抬:“走错了。出去把门带上。”

      柳承没出去。他走进来,把手里那个果篮放在柜子上,拖了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夏医生,你终于也体验一把被伺候的滋味了。”

      夏息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无奈,但柳承读懂了——是“你闭嘴”的意思。

      柳承又看向江晓笙:“你行啊老江,自己腿还没好利索,就开始照顾人了。”

      江晓笙把那勺汤送进夏息宁嘴里,然后放下勺子,抬眼看他,那目光和夏息宁刚才看他的如出一辙。

      “有事说事。”他没好气地说,“没事滚蛋。”

      柳承笑了笑,随即便正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信封有点皱,像是揣了一路。

      “省厅那边出的结果。”他说,“潘队的案子,重新评定了。烈士。”

      江晓笙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在保温桶边沿磕出很轻的一声。

      “批下来了?”他问。

      “批下来了。”柳承点头,“周局自己递的材料,把当年的事全交代了。那个线人的事,违规操作的事,还有这些年——他沉默的那些事。”

      江晓笙没说话。

      “省厅调查组复核了半个月,最后结论是:潘鸿在执行任务中表现英勇,因公殉职,符合烈士评定标准。”柳承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另外,周局那个——他主动申请处分,省厅批了党内严重警告,提前退休。”

      五年,无数份申诉书,半条性命,一个警告,换来潘鸿应得的身后名。他应该感到高兴的,可现在却只觉得心口发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江晓笙的手指在保温桶边缘收紧了,那点力道让指尖微微泛白。然后他松开,继续若无其事地喂夏息宁喝汤。

      “他怎么说?”他问,指的是周局。

      “没说。”柳承摇摇头,“交接完工作就走了。没人送,他也没让。”

      病房里安静几秒。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流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

      夏息宁伸出手,轻轻按住江晓笙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刚好让他停下来。

      江晓笙侧头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知道了。”他对柳承说。

      柳承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走了。你俩都好好养着。队里的事有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江。”

      江晓笙抬眼。

      “潘队要是知道,”柳承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是个短暂的笑,“应该会高兴。”

      门关上了。

      江晓笙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上夏息宁的目光。

      “继续?”他问。

      夏息宁伸出手,把那个保温桶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随后握住江晓笙的手,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江晓笙顺着那个力道,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那肩膀有点硌,但是暖的。他闭上眼睛,感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

      过了很久,江晓笙忽然开口:“你刚才问我的问题,饿不饿。”

      夏息宁“嗯”了一声。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

      “饿。”他轻声说,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夏息宁只是抬起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把江晓笙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累了的孩子。

      ……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江晓笙被护士推到住院部门口时,右腿的支具硌得发疼,但他没吭声。柳承的车已经等在台阶下了,车身上溅了几点泥,大概刚从哪儿赶回来。

      夏息宁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不大不小的行李袋——里面装着这三个月攒下的零碎: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柳承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把行李袋扔进去。他走过来,看着江晓笙:“能自己走吗?”

      “废话。”

      江晓笙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那里软了一下,像是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坑。

      他顿了两秒,稳住重心,然后慢慢朝车子走去。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这腿还能不能撑住,这身子还是不是自己的。

      柳承跟在旁边,手伸着,随时准备扶,但始终没碰到他。

      夏息宁没跟过来。他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车门边,拉开门,侧身坐进去。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测量距离,但很稳。

      车门关上之前,江晓笙回头看了一眼。

      夏息宁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朝这边点了点头,意思是“走吧”。

      江晓笙点点头,收回视线。

      车子发动,拐出医院大门,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江晓笙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红绿灯,三个月没见,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家里收拾过了。”柳承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说,“千识前两天去的,帮你把灰擦了擦,冰箱里也放了点吃的。”

      江晓笙“嗯”了一声。

      “你一个人行不行?”柳承又问。

      “死不了。”江晓笙说。

      柳承没再说话。车子拐进那个熟悉的小区,停在他家楼下。江晓笙推开门,撑着车身站起来。右腿扯动了某块肌肉,疼得他皱了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了。

      柳承从后备箱拎出行李袋,递给他:“真不用我送上去?”

      “不用。”江晓笙接过袋子,摆了摆手,“回吧。”

      柳承犹豫片刻,在江晓笙“能不能快滚”的目光扫来前,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上车,发动,走了。

      江晓笙缓缓挪向电梯间,按下楼层按钮。

      六楼,走廊,熟悉的门牌号。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三个月没用过这把钥匙了。住院的时候,它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次都没拿出来过。那时候他没想过还能回来用它。

      门开了。

      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有点闷,有点潮,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一脸。

      他站在玄关,看着里面的一切: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阳台的落地窗——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换了鞋,一步一步往里走。

      右腿还有点跛,走得很慢。手扶着墙,经过沙发,经过茶几,走到卧室门口;床铺得整整齐齐,是他离开那天早上铺的;被子的折痕还在,枕头还保持着那个角度。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竟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地方陌生,是自己站在这地方的感觉陌生。三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没想过还能回来。

      或者说想过,但不敢想。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就交代在那边了。

      江晓笙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换洗衣服叠好放回衣柜,保温杯洗干净摆在厨房台面上,那本卷了边的书——他拿起来看了看封面。

      是夏息宁的书,《局外人》。扉页上还有他的名字,字迹清隽。

      这本书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夜里,夏息宁随手放在床头,后来就忘了拿回去。也可能是故意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下午,江晓笙开始复健。

      康复师给的训练计划贴在冰箱门上,江晓笙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遍那些动作,然后开始做。

      扶墙,抬腿,下蹲,站直。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右腿的肌肉在抖,酸胀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咬着牙,没停。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膝盖传来的咔咔轻响。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猝地停下来。站在那里,扶着墙,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夏息宁不在。

      没有人递水,没有人盯着他吃饭,没有人半夜被惊醒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那些他习惯了三个月的东西,一瞬间都没了。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第四组结束,手机在屋里响起。

      撑着墙走回去,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徐海道。

      接起来,那头的语气还是那副老样子,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明天上午九点,省厅临时征用的那层楼,会议室。卧底行动审核。”

      江晓笙握着手机,顿了两秒:“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补了一句:“自己来,不用人陪。”

      电话挂了。

      江晓笙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开枪、见血、接触毒品、亲手递出情报——每一个环节都要被翻出来,一件一件问清楚。这是程序,也是必经的路,走完了才能回去。

      他给夏息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审核。】

      那边回得很快:【几点结束?】

      【不知道。】

      【我去接你。】

      江晓笙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回:【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他尚未平稳的呼吸。江晓笙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回答他早就想好了,不卑不亢,不多解释,也不推卸。

      他做了该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