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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空巢 可他能怎么 ...

  •   /燕子飞走了,留下泥窝在檐下空着。每个黄昏你抬起头,总觉得那空缺处,比整个天空更沉重。/

      做完复健,江晓笙先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热水能冲走汗,却冲不走腿上的酸胀感。他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右腿隐隐作痛,是那种肌肉被拉扯之后的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

      他把腿抬起来,搭在茶几上,靠着休息。

      手机响了,是夏息宁的消息。

      【吃饭了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晰。然后打字:【吃了。】

      发完,又补了一条:【你呢?】

      【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几句,都是废话。吃什么了,睡得好不好,腿疼不疼。说完之后,对话框安静了。

      江晓笙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还能说点什么?“你什么时候过来”?太突兀,他有多忙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我想你了”?太肉麻,起一身鸡皮疙瘩;“你吃药没”?像在骂人。

      江晓笙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犯贱。

      挣扎五分钟,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明天你上班?】

      那边很快回:【嗯。】

      【那早点睡。】

      【你也是。】

      江晓笙把手机放下,慢慢挪回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夜深了,他还是睡不着。

      右腿隐隐作痛,钝钝的,一阵一阵,提醒他这身体还没完全好。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住院那三个月,夜里总有动静——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夏息宁趴在他床边睡觉时轻轻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白色的噪音,把黑夜填得满满当当。

      现在都没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撑着坐起来,下床,慢慢走到衣帽间。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按下开关,灯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东西。

      一只玩偶熊。

      很大,等人高,棕色的绒毛,穿着件红白条纹的小背心,圆滚滚地窝在墙角。鼻子还有点歪,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正对着他,表情很呆,像在问“你终于想起我了”。

      江晓笙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

      这只熊是去年年底赢的。那天和夏息宁在江边,有一排打气球的摊子,他心血来潮去试了几枪,枪枪命中,摊主黑着脸把这只最大的熊递过来。

      当时夏息宁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看他抱着那只比他还宽的熊,说:“江队,你这是打算放哪儿?”

      他当时其实想说“送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两个人还没说开心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送这种东西。万一送了,夏息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多尴尬。万一夏息宁误会了,以为他什么意思,可他确实有意思,但那个意思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弯弯绕绕,总之是想太多,就没送成。

      后来他把熊带回家,塞进衣帽间角落。偶尔路过看见,会想起那天江边的风,想起夏息宁站在霓虹灯下的样子,和他偏过头看自己时,眼睛里映着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抓住熊的一只胳膊,把它从角落里拖出来。

      熊比他想象的重。绒毛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熊拖到床边,扶着它坐起来,靠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侧过身,把手臂搭在熊身上。

      毛茸茸的,软得不像话。他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之前送去干洗店洗过,那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洗衣液残留的余韵。

      夏息宁身上也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他自己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消毒水,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每次靠近的时候,那味道就钻进鼻子里,像是他专属的记号。

      这只熊没有那个味道。

      但它有别的:软,暖,抱起来不会挣开。不会问他“你怎么了”,也不会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他。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毛茸茸的触感填满了怀抱的空缺。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江边,好像拍了照片。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相册,在成堆的案件照片中翻找那一点暖色。

      照片里,夏息宁抱着那只巨大的熊,大半张脸被蓬松的绒毛挡住,熊耳朵歪在他脸侧。他抱得有点吃力,但嘴角那个弧度,是那种很少见的、毫无防备的笑。

      旁边那几张是他偷拍的。夏息宁坐在长椅上,手搭在熊脑袋上,指尖捻着那只被他嫌弃过无数次却还是忍不住去摸的歪耳朵。江面的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柔软。

      江晓笙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当时拍的时候没想太多,就觉得那个画面值得留下来。现在翻出来看,才意识到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等的时候,以为你不来了”时的心虚,夏息宁说“下次会提前告诉你”时的认真,还有后来他把熊从夏息宁怀里捞过来时,那人微微愣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他当时应该送的。

      把熊塞给他,说“送你的”,然后看他抱着熊走回去的样子。说不定夏息宁会把熊放在床头,偶尔看见就想起他。说不定也会像他现在这样,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把手臂搭在熊身上,想起那天江边的风。

      应该送的。

      可那时没送成,现在这只熊在他怀里,占着床的半边。绒毛蹭着他的脸,软得不像话,却终究不是那个人。

      江晓笙盯着那张照片,顿时觉得自己挺可笑。

      三十好几的人了,刑警当了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现在倒好,大半夜不睡觉,抱着个玩偶熊翻照片,翻的还是同一个人。说出去谁信?让柳承知道了,能笑他一辈子。

      铁骨铮铮的江队,混成这副德行。

      可他能怎么办?那人不在,他又睡不着。总不能打电话过去说“我想你了,你过来陪我睡觉”吧?他还要脸。

      算了。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把脸埋进熊的肩窝里。闷闷地想:想就想吧,反正没人看见。三十好几怎么了,三十好几就不能想人了?照片怎么了?自己的手机,爱翻翻。

      抱着就抱着,别扭就别扭……反正这屋里就他自己。

      迷迷糊糊间,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医院,夏息宁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伸手碰一碰,又怕把他弄醒。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他身上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时候他觉得,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他发现,不够。

      远远不够

      ……

      那天晚上,夏息宁确实没睡着,但不是因为药效。

      他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翻来覆去。

      床单的触感不对:太滑了,不是医院那种浆洗过无数次、磨得发涩的棉布。枕头的角度也不对:太低,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垫起来的高度。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对。

      他翻了个身,面朝右边,空的。

      又翻回来,面朝左边。

      也是空的。

      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线,开始数羊。

      数到十几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江晓笙现在在干什么?也睡不着吗?腿还疼不疼?晚上那顿饭是自己做的还是叫的外卖?冰箱里柳承说放了些吃的,他会热吗?

      数到五十几只的时候,思绪又飘走了:他今天自己做的复健,做完有没有拉伸?康复师说拉伸很重要,不然肌肉会粘连。他那个性子,肯定没耐心做。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又开始想:明天他审核,会顺利吗?那些人会不会为难他?他会不会又跟人家顶起来?他那张嘴,平时不爱说话,真顶起来一句是一句。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江晓笙穿着警礼服的样子,江晓笙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江晓笙坐在副驾驶上、霓虹灯光落在脸上的样子……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放弃了。

      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白线慢慢变亮。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鸟开始叫了,远处有车发动的声响,新的一天正在一点点渗进来。

      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鼻;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有江晓笙躺在病床上时落在他额前的呼吸,轻、浅,像随时会断掉。他伸手去够,想碰一碰他的脸,手指刚触到皮肤,画面就碎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一时间没分清自己在哪。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

      想给他发消息。问问他睡得好不好,腿疼不疼,明天紧不紧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太早了,他肯定还在睡。吵醒他怎么办?他那个人,睡眠本来就不好,好不容易睡着……

      手机扣回床头。

      闭上眼睛,深呼吸。这次换一种数法,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五点整,又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他当然没有消息,他在睡觉。

      五点零八分,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是干什么?等什么?等他半夜发消息说“我也睡不着”?等他发一个表情包过来,说“想你”?江晓笙那个人,能发个“晚安”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

      五点十二分。

      他实在忍不住了。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睡不着。】

      发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撒娇?求安慰?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以前睡不着就睡不着,躺着等天亮就是,从没想过要告诉谁。现在倒好,三点四点五点,盯着手机等一个人回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逼自己再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要不要搬过去?

      之前在医院照顾他的时候,是“应该的”。自己正好在,那就照顾着,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可现在他出院了还过去,算什么?

      夏息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张床空的那一半,实在太大了。

      大到能把所有理直气壮都吞进去,把所有“应该不应该”都稀释成一片空白,躺在这边,伸手往那边摸,摸到的只有凉飕飕的床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上午,省厅临时办公楼。

      江晓笙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窗帘半拉着,光线很淡,照得屋里有点发闷,像所有官方场合那样,干净,但也冷。

      桌边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面前摆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江晓笙同志,请坐。”中间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目光很犀利,像刀一样刮过来。

      江晓笙在椅子上坐下,右腿伸直了些,让血液流得顺畅。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几个人。

      审核开始。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发的子弹。

      “卧底行动的启动,是你主动提出,还是徐海道安排的?”

      “主动提出。”

      “进入财神团伙的过程,详细描述。”

      “阿杰引荐,物流园验货,开枪打中假警察,取得信任。”

      “开枪的时候,你知道那是假警察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队形散乱,装备粗糙,喷涂字体歪斜。不是警方行动。”

      记录员的手指敲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后来接触财神,提供的情报——那些关于海关查验漏洞、边境禁毒走廊的信息,是你掌握的,还是临时编造的?”

      “掌握的。”江晓笙说,目光没有躲闪,“我参与过相关案件的侦办,那些信息是真的。”

      对面那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左边那个女人开口,语气很平静:“你知道这些信息如果被用于实际犯罪,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江晓笙说,“但当时必须给,否则进不了核心层。”

      “你不担心财神会用这些信息去打通关系?”

      “担心。”江晓笙看着她,“但更担心的是,如果我不给,那个案子可能永远破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中间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然后抬起眼,问:“物流园交易时,你开枪了。那一枪,打中假警察的肩膀。如果那是真警察,你怎么办?”

      江晓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双眼睛里藏着试探。

      “那不是真警察。”他说。

      “假设。”

      “没有假设。”江晓笙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强硬,“我做了该做的判断。判断错了,我担责。判断对了,案子破了。没有假设。”

      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什么。

      问题还在继续。关于枪的来源,关于和徐海道的联络方式,关于牧羊人那条线——他只说“有一个内线,身份不明,单线联系”,没有多说。关于最后跳楼的瞬间,关于那四分二十秒的通话记录,关于潘鸿案的真相。

      问得很细,他答得也很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终于,中间那个男人合上文件夹,抬起眼:“江晓笙同志,卧底期间的行为,我们基本了解清楚了。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会再联系你。”

      江晓笙点了点头,撑着椅子站起来。右腿有点麻,他顿了一下,稳住重心。

      “辛苦了。”那个男人说。

      他没回答,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脑子运转了两个小时,现在什么都懒得想。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猛地停住了。

      走廊尽头,那个人站在那儿。

      夏息宁穿着浅杏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个印有熟悉logo的纸杯,看见江晓笙出来,只是扬了扬下巴。

      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重。

      江晓笙走过去。

      “等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夏息宁把纸杯递给他,“还热着。”

      江晓笙接过纸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他喝了一口,椰奶的香甜在嘴里散开,很纯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一层?”电梯里,江晓笙问。

      夏息宁看了他一眼,弯弯嘴角:“问了柳承。”

      “他这人……”

      “他说你在这儿,让我来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你可能需要有人接。”

      他需要有人接吗?江晓笙歪着头思考片刻。

      好像,是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空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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