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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寸镜片 “江队,我 ...

  •   /在彼此的审视里确认自身,也在对方的瞳孔中,窥见自己同样不肯示人的阴影。/

      专案组的申请报告递上去第三天,批复还没下来。

      江晓笙靠在办公室的窗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发呆。屏幕上显示上午十二点二十,天色却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憋着没下。

      桌角那本台历被他翻得卷了边,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都是最近跟“宝石”有关的案子:金煌KTV、澜夜酒吧、码头交易、周广富……圈越画越密,间隔越来越短。

      “又在看那个?”柳承端着茶缸从他身后路过,扫了一眼屏幕,“周局不是说特批吗?”

      “特批也得走流程。”江晓笙把手机揣回兜里,“技术中队那边催了三遍,说再不来人,那批样本就要过了最佳检测期。”

      柳承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晓笙转回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楼下停车场里,几辆警车正陆续驶出,红蓝灯光划破灰暗的天色。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不知又是哪家的案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技术中队发来的消息:【平泽巷周边监控已调取,压缩包太大,发你网盘了。】

      江晓笙点开网盘,下载。进度条走得慢,他盯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往前爬,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昨晚他又翻了潘鸿的笔记本。那本边角磨毛的旧本子,他翻过不下百遍,但每次都能翻出点什么。这一次是夹在封皮内侧的一张便签,巴掌大,边缘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

      【盯紧源头。表面的东西,都是障眼法。】

      江晓笙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师父的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手机再次震动,显示下载完成,但江晓笙没点开。他思索片刻,将文件又拖进了回收站里,站身,从椅背上捞起外套,大步往门外走去。

      有些事,怀疑不如直接出手。

      ……

      滨海一医急诊科,中午十二点。

      抢救室的红灯刚灭,夏息宁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袖口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他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站在洗手台前冲了很久。

      水流冰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他看着指缝里的血沫被冲刷带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套流程——血压、心率、给药剂量、插管时机。都对。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又过了一遍。

      “夏主任!”护士小跑着过来,“六床家属找您。”

      夏息宁关上水,用纸巾擦干手,跟着她往留观区走。

      六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三天前被送进来的。家属说是“喝酒喝多了”,但夏息宁一看瞳孔就知道不对——那层极淡的蓝,他太熟悉了。

      此刻男人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他妻子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夏息宁进来,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白大褂。

      “医生,医生你救救他!”女人的声音尖利又破碎,手指攥得死紧,“他才五十三,还没看见儿子结婚……他以前不这样的,都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害的……”

      夏息宁没动。他垂着眼,看着那只攥在自己白大褂上的手——干瘦,粗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姨,”他开口,声音很轻,但稳,“您先松开,我看看他。”

      女人没松,反而攥得更紧。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夏息宁,像盯着最后一根稻草:“医生,你跟我说实话,他还能不能好?他还能不能……”

      夏息宁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宝石”的戒断反应有多严重,他比谁都清楚。神经系统的损伤往往是不可逆的,就算戒掉,那些幻痛、那些情绪失控、那些无法解释的身体不适,也会跟着一辈子。

      “我们会尽力。”他说。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

      护士过来把女人扶开,夏息宁走到床边,给男人做例行检查。心率、血压、瞳孔反应——都还在可控范围内。他直起身,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转向那个还在抽泣的女人。

      “今天先留观,明天看情况转住院部。”他顿了顿,“您……自己也要注意休息。照顾病人,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夏息宁没再多说。他把病历本还给护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写字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车从身边推过,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

      很吵,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水。

      “夏主任!”身后传来护士急促的声音,“急诊大厅来了好几辆救护车,伤员很多,人手不够……”

      “马上来。”夏息宁压下喉间那口还没叹出的气,转身快步跟了出去。

      半小时后,急诊的喧嚣暂告段落。

      夏息宁联系普外科借调两张床位后,回到办公室,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一点过十分。高强度忙碌压过了饥饿感,他竟不觉得饿。

      高主任正坐在工位前吃盒饭,见他进来,抬头招呼:“小夏,吃了没?”

      “还没,”夏息宁对他笑了笑,顺手整理起凌乱的桌面,“对了,陈医生晚上请假对吧?我来替他值夜班。”

      “少来,小陈就是回去听个讲座,七点前肯定能回。”高主任摆摆手,“你前两晚都值了班,今晚好好休息。保不齐后半夜还有手术,精神跟不上可不行。”

      夏息宁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夏医生。”

      江晓笙站在门口。还是没穿警服,深色夹克拉链拉到喉结下方。他脸上挂着浅淡的、辨不清情绪的笑意,眼底有熬夜过后没散净的血丝:“现在有空么?”

      “……江队。”夏息宁神情微变,随即走到门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江晓笙轻笑一声:“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

      医院后街的小餐馆里人声嘈杂,空气里飘着油烟和饭菜混杂的气味。。

      “还记得这栋楼吗?”江晓笙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亮着,显示一张照片——是前阵子平泽巷持刀伤人案的现场,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

      没等夏息宁的目光落定,江晓笙手一勾,将手机收了回来。

      “哦,我忘了,”他语气寻常,“你常去那儿,应该用不着看照片回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夏息宁抬起眼,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脸上是那种一贯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能不能给点明示,领导?”

      “别这么叫,听着感觉会折寿。”江晓笙没接他那套,把手机揣回兜里,双臂抱在胸前,“你家和那个老街道根本是反方向。但这一个月里,监控拍到你进出那边至少三次——去做什么?”

      夏息宁撑着头,拿起桌上的茶水,慢条斯理地烫着碗筷,反问:“我就不能有两个住所?”

      话音未落,他在江晓笙凝起目光、说“我懒得跟你开玩笑”之前,颇为识相地转移话锋:“怎么?又开始怀疑我良好公民的身份了?”

      “一个三甲医院的副主任,海归高材生,住那种地方?”江晓笙嗤笑,顺手把碗里烫过的水倒进脚边的垃圾桶,“我不怀疑你,难道去怀疑楼下八十岁遛弯的老太太?”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在嘈杂的环境中字字清晰:

      “二单元一楼那户,人死了。和‘宝石’有关。”

      恰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盘走过来,身影恰好隔在两人之间。夏息宁垂着眼,服务员的身影挡住了他脸上瞬息的变化。

      再抬眼时,他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微微挑眉,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所以……我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那儿的人,又成嫌疑犯了?”

      “想洗清嫌疑,下午就带我去一趟。”江晓笙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刚上的米饭,“不然等我申请搜查令带人过去,你什么都藏不住。”

      这话半真半假。他手上并没有实质证据指向夏息宁,先前那些怀疑更多出于直觉与职业惯性——但是装大尾巴狼这一套,是每个刑警的拿手戏。

      奈何夏息宁的态度总在他的意料之外。

      没有辩解,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接他的话茬。

      那人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冷不丁地问:“江队也还没吃午饭?”

      “不然呢?”江晓笙心里冒出点莫名的烦躁——难道我专程来陪你吃饭?

      夏息宁却偏过头,很低地笑了起来。眼尾弯起细微的弧度,那笑意比平时真实,却也更深,看不透底。

      “所以我说,”他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江晓笙脸上,声音轻缓,带着某种确凿的意味。

      “我们是同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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