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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橙花 “这位是市 ...

  •   /从今往后,这缕清香将成为证人。若背弃今夜于此呼吸过的空气,便是背弃彼此尚未言明的道义。/

      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气。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像一块块褪色的疮疤。

      “这段楼梯的感应灯坏了,一直没人修,上来小心点。”夏息宁走在前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清晰。

      江晓笙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闻言只敷衍地“嗯”了一声。比这糟得多的环境他见多了,实在谈不上不习惯。

      “到了。”走到三楼,左手边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夏息宁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见江晓笙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便笑了笑:“和监控里我出现的时间,对得上吧?

      “嗯,”江晓笙收起手机,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行了,开门。”

      夏息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说,抬手叩响了面前那扇散发着铁锈与岁月气息的门。

      叩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闷。接连几下后,门内才传来细微的、迟缓的应答声:“来了……”

      铁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吱呀”的轻响。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后。她看起来年近七旬,身板却挺得笔直,眉眼间依稀能辨出旧日的秀美轮廓。即便身处这般陈旧的环境,她身上那件深色开衫也熨帖平整,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干净利落得仿佛随时准备待客。

      “谁呀……哎呀,小夏!”见到夏息宁,她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拉开老式的防盗门链,“你怎么今天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师母。”夏息宁微微欠身,声音是江晓笙极少听到的、全然放松的温和。

      师……母?

      哪个师哪个母??

      江晓笙整个人定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乔远山的遗孀?他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什么都没带!

      一抬眼,正撞上夏息宁侧身进门时递来的眼神。那家伙眼里明晃晃地盛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令人咬牙切齿,仿佛在说:自己看着办。

      “小夏,这位是……?”乔夫人的目光落到江晓笙身上。

      “这位是市局的江晓笙江队长,我……”夏息宁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上,带着几分强调的意味,“朋友。”

      姓夏的你真是好样的……这种关键信息是用嘴说不出来吗?江晓笙暗自咬牙,面上却迅速端起得体的笑容:“阿姨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我去给你们倒水。”乔夫人热情地招呼着,步履稳健地走向厨房。

      趁着这间隙,江晓笙硬着头皮迈进门槛,换上拖鞋,眼神几乎要在夏息宁背上烧出两个洞。

      对方却只当没看见,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老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清淡的橙花香,不是任何刻意的香氛,反倒像从每一处充满生活气息角落透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墙面上挂满了的、大小不一的相框和奖状,玻璃擦得锃亮。

      照片里的年轻女子穿着军装,英气勃勃,胸前别着几枚奖章。那些泛黄的奖状上,署名皆是“陈玉林”,有的还盖着部队的鲜红印章。

      “师母以前在部队文工团,是舞蹈首席,”夏息宁顺着江晓笙的目光,低声解释,“年轻时拿过不少奖。比起‘乔夫人’,更乐意我们叫她陈老师。”

      “就你话多,”乔夫人——陈老师端着两杯热茶出来,嗔怪地看了夏息宁一眼,眼角却带着笑,“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做什么。”

      她把两杯色泽红亮的普洱茶轻轻放在茶几上,“江队长是第一次来吧?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小夏这孩子也真是,带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什么准备。”

      就是,也不提、前、说、一、声。江晓笙逐字咬碎,吞进肚里,抬头满怀歉意地微笑道:“您叫我‘小江’就好。来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

      也许是早年部队生活的淬炼,陈老师身上有种爽利又通透的气质,对江晓笙这样眉眼端正、举止沉稳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生出几分好感。尤其是发现江晓笙也是滨海本地人时,她刻意维持的标准普通话便逐渐松弛,带上了点口音,显得更加亲切。

      她说话风趣,记忆清晰,提起当年文工团巡演、下部队慰问的趣事,更是侃侃而谈。

      江晓笙那点最初的尴尬不知不觉散了,甚至能适时接上一两句调侃,逗得陈老师笑声连连。

      夏息宁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姿态是江晓笙从未见过的松弛。他小口啜着茶,时不时搭一两句腔,更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目光温和地流连在师母带着笑意的脸上,莫名有种“主人家”的从容。

      气氛轻松融洽,甚至有种日常串门般的闲适。

      只是……似乎少了点什么?

      直到夏息宁又一次自然而然地叫出“师母”,江晓笙才从这暖融的氛围里品出一丝异样:无论屋内的陈设,还是聊天的话题,都丝毫没有“乔远山”存在的痕迹。

      没有照片,没有提及,这位曾经声名显赫的院士,就像一缕被精心擦拭掉的灰尘,从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彻底消失了。

      这位看似温婉健谈的老艺术家……比他想象中更加谨慎,或者说,决绝。

      “说起来,小夏,”陈老师抿了口茶,像是刚刚想起,“你陆师兄前两天倒是来过电话,问起你。”

      夏息宁端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是吗?师兄他最近应该很忙。”

      “是呐,说是在赶什么重要的项目论文,国际期刊要用的,忙得脚不沾地。”陈老师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混合着关心与轻微责备的意味,“电话里听着嗓子都是哑的,我让他注意身体,他总说‘没事没事’。你们这些搞科研的孩子呐,一个个都一个样,仗着年轻拼命。”

      她说着,看向夏息宁,目光慈祥:“你也是,别只顾着医院的工作,该休息也得休息。我看你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差了。”

      “我没事,师母,就是最近睡得少了点。”夏息宁温声应着,抬眼时,正好与江晓笙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江晓笙清晰地看到,那双向来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凝重。

      “……他还说什么了吗?”夏息宁状似随意地问。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我身体怎么样,缺不缺什么。”陈老师想了想,“哦,倒是提了句,问远山以前遗留的资料有没有人来打听,我说没有。该给的……”

      陈老师说到这,语气微顿,像是把什么话给咽下了:“都上交了。”

      夏息宁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只是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话题又转回了文工团的旧事,和陈老师最近参加的社区老年书法班。

      ……

      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走完一圈,日落西山,陈老师还想留他们吃晚饭。

      “不了师母,我们来之前刚吃过。小江等会儿还得回局里加班。”夏息宁双手扶着椅背,仰头笑了笑,“是吧小江?”

      江晓笙心里暗啧一声,面上只能干笑着配合:“是啊,不麻烦您了——手拿开,我要下来了。”

      “哎呦,该是我谢谢你们,还帮我把灯泡换了。”陈老师的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

      夏息宁将椅子挪回餐桌边,闻言很自然地抬手搭上江晓笙的肩,话是对陈老师说的,眼里却带着点戏谑:“看来今天带小江来是对了,这活儿我还真不太在行。”

      在江晓笙的眼刀扫过来之前,他已经识相地收回了手,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转向陈老师:“那我们该走了,师母。您保重身体,有任何事,一定立刻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好……路上当心啊,出去就把外套穿上,夜里风凉……”

      直到走下楼梯拐角,身后才传来铁门被轻轻带上的、沉闷的“咔哒”声。

      老楼的感应灯总是迟钝,脚步声先于光亮响起。夏息宁走在前面半个身位,声音在昏暗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满意么,江队?”

      “现在不叫‘小江’了?”江晓笙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夏息宁低低笑了:“显得亲切。”

      又下了半层,只有脚步声错落。

      江晓笙开口问:“……陈老师一直住这儿?”

      “这是她和老师当年的婚房。后来搬去研究院宿舍住了些年,老师走后,她就搬回来了。”夏息宁的语调平缓了些,“我有空就过来看看。老太太自己弄弄书法、养养花,心态好,身体也还硬朗。”

      “难得你一直照应着。”江晓笙随口道,“乔院士……没有子女?”

      “有个女儿,在国外定居了,回来不便。逢年过节,基本是我过来。”

      走出单元门,冬夜的风立刻没了遮挡,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江晓笙把夹克拉链“唰”一声拉到顶,几乎遮住下巴,含糊地抱怨:“我看你都够格当人家半个儿子了……靠,晚上真够冷的,赶紧上车。”

      也是。

      夏息宁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如果没有他,我还不知道会在哪片土地下呢。

      没容他多想,关门时,扶手槽里一件小物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上回坐江晓笙的车,他没心思注意这点细节:

      “……你这有个口红。”

      一旁,江晓笙系安全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后瞟了眼那根拿在夏息宁手上的口红,云淡风轻地说:“哦,我女朋友的。”

      “咔”一声,安全带扣进卡槽。

      紧接着,他听见夏息宁的声音:“哦,这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听着有点凉。

      没等江晓笙咂摸出这点异样,对方又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甚至带了点调侃:“我还以为你这种工作性质,很难找到对象来着。”

      “瞧不起谁?”江晓笙稳稳倒车出库,驶上主路,尾音扬起点年少时的不服,“哥们儿在警校那会儿,也是挂过‘校草’名号的好吧。”

      沉默随着车轮碾过路面流淌了几秒。他终究还是接上了后半句:“收起来吧,早分了。”

      “哦——这样。”夏息宁把口红放回原处,声音里那点说不清的滞涩散了,变得轻快起来,甚至有点毫不客气的意味,“那真不好意思。送我到文苑门口就行。”

      “……您这‘不好意思’可真够含蓄的,”江晓笙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我等凡夫俗子,愣是一点儿没听出来。”

      车子在文苑小区门口缓缓停下。夏息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动作却顿了顿。

      车内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没有立刻下车,目光望着窗外小区入口的灯光,沉默了几秒。

      “江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车上闲聊时低了些,也沉了些。

      江晓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侧过头看他。

      “我师母那边,”夏息宁的视线停留着,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老房子,门锁旧,楼道也黑,邻居也多是老人……她性子要强,不肯搬,总觉得没事。”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视线,看向江晓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了一贯的笑意或疏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平泽巷最近的案子……虽然凶手抓到了,但‘宝石’还在流。”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能天天在那儿守着。局里如果……如果最近有针对那片区域的巡查或者摸排,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不是客套的寒暄,也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请求。这是一个将他最在意的人的安危,托付出去的姿态,在他带着江晓笙敲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就已然彰显了

      江晓笙看着他,没立刻回答。车厢里一片安静,能听见引擎低低的怠速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干脆。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常,就像答应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我会跟片区打招呼,巡逻车多兜一圈的事。也会让居委会多留意独居老人,有什么异常直接联系我。”

      没有多余的保证,没有浮夸的承诺。就是最直接、最务实的安排。

      夏息宁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微笑颔首,很轻地说:“谢谢。”

      “用不着。”江晓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不过你那个师兄,我照查不误。”

      “随你。”夏息宁弯弯眼角。

      “赶紧下去,别挡着后面车。”

      他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跨出车外,弯下腰,他隔着降下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车里的人。

      “路上小心。”他说。

      “嗯。”江晓笙应了一声,没再看他。

      车门关上,那抹卡其色的身影很快走向小区门禁,刷卡,进入,消失在绿化带后。

      驶离文苑小区,江晓笙没有立刻回市局。

      他拐进一条小路,靠边熄火,靠在椅背上,再次点开那个命名为“瀚洛生物”的文件夹。

      资料很多,大多是公开的专利申报、论文列表、企业宣传稿。他划到最下面,看到一个PDF文件——《滨海日报》2024年5月的人物深度专访。

      标题是:《【人物】陆岩清:在神经迷宫中寻找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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