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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齿轮 二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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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它还在运转,在记忆的暗箱里,咬合着锈蚀的昨天。/
《【人物】陆岩清:在神经迷宫中寻找那束光》:
【记者见到陆岩清的那天下午,他刚从实验室出来。白大褂还没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见到记者,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沉稳温和,带着点学者特有的、不谙世事的腼腆。
“不好意思,刚才那批细胞得按时传代,耽误了几分钟。”
/从县城少年到首席科学家/
陆岩清的履历,是一部典型的“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他出生在滨海下辖县城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工厂技术员,母亲是小学教师。高考那年,他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入曲江大学医学部,从此踏上科研之路。
“那时候没想过能走到今天。”陆岩清说,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就想好好读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命运给了他更多。在曲江大学,他遇到了恩师乔远山院士。
/“他一辈子都在教我们怎么做人”/
提到乔远山,陆岩清沉默了一会儿。
“乔老师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做科研,更是怎么做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临终前还在改我的论文。那篇论文后来发了顶刊,但署的是第二作者——他说,‘这是你的成果,我只是帮你顺了顺逻辑’。”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我一辈子都追不上。但我愿意一直追。”
/“他看见我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在瀚洛生物的年轻研究员眼里,陆岩清是导师,也是兄长。
“陆老师对我们要求很严,但从来不发火。”正在攻读硕士的李灵哲这样描述她的导师,“有一次我的实验数据出了问题,连续三天都没睡好。陆老师发现后,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问数据,先问我‘吃饭了没有’。”
李灵哲说,她家境不好,陆岩清知道后,主动帮她争取了瀚洛的实习岗位。“他说,他当年读书的时候也吃过苦,知道那种滋味。能拉一把的时候,就拉一把。”
/“他再忙,每周也打电话回家”/
陆岩清的母亲今年七十二岁,独自住在滨海县城的老房子里。记者电话采访她时,老人的声音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
“他忙,我知道他忙。但再忙,每周也打电话回来,问我身体怎么样,缺不缺钱。”老人说,“我跟他说,你好好搞你的研究,别惦记我。他那研究,能救人,比什么都强。”
/“这条路还很长,但值得走下去”/
采访结束时,陆岩清站在实验室的落地窗前,身后是年轻的团队成员们在操作仪器。窗外是暮色中的滨海,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盏盏亮起来。
“神经疾病太复杂,我们能做的还很有限。”他说,“但每往前走一步,就有更多的患者能看到希望。这就是神经科学的意义。”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温和,笃定,像他身后那些仪器一样,稳定地运转着。
(记者:周琳,滨海报道)】
江晓笙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巷口偶尔传来的车辆引擎和居民楼里透出的模糊声响。他盯着报道中的配图,直到屏幕自动息屏。
如果这人是装的,那也装得太像了。
但他是警察,不是读者。
师父笔记里的字浮现在脑海:表面的东西,都是障眼法。
同一个老师,两个相似的学生。
但夏息宁至少还能给他看见裂痕:公园里提及乔院士时怀念而愧疚的眼神,下午在陈老师家中松弛而自然的姿态,还有方才那句“请求”里暗含的信任与恳切……而陆岩清依然是块“完璧”。
他把深吸一口气,闷在胸腔里流转片刻,再缓缓吐出。垂眼,将那篇报道存进“待核”文件夹,随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
滨海市北郊,瀚洛生物神经药理研发中心
灰白色的大楼肃立在萧瑟夜风中,深夜里依然亮着不少窗口。
陆岩清快步穿过寂静的走廊,白大褂的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他避开零星的加班同事,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开最里侧那间标着“陆岩清博士-专用”的实验室。
“嘀”的一声轻响,气密门向一侧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彻底隔绝。
实验室里只亮着操作台上一盏孤灯,冷白色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昂贵的仪器在阴影里沉默伫立。
他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到电脑前。主机启动,屏幕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脸,冷若冰霜。
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金属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触感冰凉,却早已被他手心的薄汗浸得微微潮湿。
接入,读取。
屏幕亮起,进度条快速填充。
片刻后,数个加密文件包被解压,海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占满了多个窗口:心电图、脑电频谱、血液生化指标、神经递质代谢曲线……
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波形图在黑色背景上疯狂滚动,变幻的光影倒映在他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明明灭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快速地掠过着屏幕上的每一行数据。
看了足足五六分钟,他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操作台角落一部造型老旧的黑色电话听筒。这部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根独立的线路。
他按下唯一的通话键,等待音响了四下,那边被接起,没有问候。
“数据收到了,”陆岩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透着一股克制的急切,“样本质量比前几次高得多……代谢通路非常典型,神经适应性反应的图谱也……我马上就可以开始逐项比对分析。”
听筒里传来模糊的、电子处理过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人手?”陆岩清轻轻嗤笑一声,目光仍粘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上,“当然是我一个人处理。核心数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已经有过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了。”
听筒里那失真的声音又说了些什么,陆岩清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
“滨海一医?”他缓缓反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投向实验室冰冷的墙壁,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很远的地方,“最近风头很劲的医生……”
陆岩清沉默下来。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底噪。
一些遥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第一次听见“夏息宁”这个名字,是在老师办公室的门外。
那时他刚读博二,来找老师讨论开题。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小心的温和:“……他状态不太好,我下周得过去一趟。你帮我盯着实验室。”
陆岩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转身走了。
后来他陆续从别人嘴里拼凑出这个名字:老师从法国带回来的年轻人,身体不好,不常出现在学院。有人在食堂见过,说长得很特别,头发颜色很浅,不怎么说话,吃完就走。
再后来,那个人出现在老师身边——二十二岁,比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安静,站在老师身后,像一道影子。
老师介绍他时说的是“息宁”,没有姓,语气熟稔得像叫了很多年。
陆岩清伸出手,对方的手握上来,很快就松开。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
他当时想:这个人,老师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肯让我们见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藏”,而是“护”。
院士办公室里总是多准备一份的茶点,不是给来访的客人,是给那个偶尔才来的人。那杯茶永远放在老师办公桌左手边,那个位置离窗最近,阳光最好。
深夜书房亮着的灯,和隐约传来的、耐心的低语。有时是讲论文,有时只是闲聊。陆岩清有一次去办公室取落在桌上的资料,隔着门听见里面的笑声。很轻,是他从未听过的、老师真正放松时的笑。
学术会议前夕,老师只因电话里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就毫不犹豫地推迟行程,亲自驱车前往……
所有这些,当年乔远山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他“身体不好,需要更多关照”;他“身世特殊,值得补偿”;他“天赋独特,需要因材施教”。
陆岩清信了很多年。
直到老师走后,所有资料都被回收或销毁,他才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只是普通学生,为什么要销毁得这么干净?
那个人后来淡出学术圈,转入临床。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做了,有人说是因为老师不在了。陆岩清没问过,也没人再提。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几天前,“数据库”的人发来一张监控截图,说是“可疑人员”,让他辨认:画面模糊,浅发、黑色大衣,身形挺拔。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时隔多年,他又出现在陆岩清的视野里,出现在一个和“宝石”有关的地方。
为什么?
无数次萦绕在耳边的问题再次响起,固执地、无解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滨海?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课题?
为什么……在老师向来讳莫如深的方向上,他表现得如此熟悉?
陆岩清盯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第一次见面时,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
他现在知道那层玻璃是什么了。
是老师。
老师站在他们之间,挡了一辈子。
“……我知道了。”陆岩清最终对着听筒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平稳得有些过头,“我会留意。数据我会尽快分析,有结论再联系。”
他没等对方回应,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实验室重归寂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另一个生命体极端痛苦与异常适应的曲线,依旧不知疲倦地起伏跳动。
陆岩清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了按酸涩的鼻梁。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数据海洋,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和随之掀起的疑虑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