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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砝码的独白 李灵哲案庭 ...

  •   /一生都在衡量他物,却无人能衡量其本身的重量。精准,建立在沉默之上。/

      城市的另一面,日光下的生活与秩序仍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滨海市第一看守所外的停车场,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未散的湿气。

      江晓笙靠在车门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盯着不远处那栋灰色建筑有些出神。

      赵省拉开车门钻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刚买的饭团,递过来一个:“江队,真不进去啊?柳队他们还在里头审那个分销的……”

      “让他们审。”江晓笙接过,塑料包装袋窸窣作响,“咬死了就那套说辞,再问十遍也一样。”

      他咬了一口,糯米和油脂的香气混在一起,温度刚好。胃里有了东西,熬夜带来的钝痛感稍微缓解了些。

      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他心想:这案子像这鬼天气一样,闷得人透不过气,却又始终憋不出那场痛快雨。

      专案组成立后,效率确实高了不少,但“宝石”的源头依旧藏在迷雾深处。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另一件事。

      李灵哲案庭审。

      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刑事审判庭,庄重肃穆。

      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有媒体记者,更多的是死者家属和关注此案的市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合了悲伤与愤怒的气息。

      江晓笙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便服,帽檐压得有些低。他本不必来,这案子按程序已经移交,后续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来了。

      或许是因为现场那具年轻冰冷的尸体,或许是因为那份始终让他觉得太完整的供词,也或许,只是因为在瀚洛生物办公室里,那一句苍白的“好孩子”。

      庭审过程按部就班。

      公诉人陈述、出示证据、被告人刘志强及其辩护律师发言……一切都在法律框架内运行。

      刘志强在被告席上显得畏缩,回答问题时声音低哑,反复强调自己“当时脑子不清楚”、“不是故意的”。他的精神鉴定报告被当庭宣读,结论很明确。

      江晓笙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扫过死者家属席。

      李灵哲的父母坐在那里,母亲眼睛红肿,死死攥着手里女儿的照片——并非黑白,女孩走得突然,甚至没留下像样的遗照。父亲腰背佝偻,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

      每当刘志强或辩护律师提到“精神疾病”、“无法完全控制”时,那位母亲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合议庭休庭评议的时间并不长。重新开庭后,审判长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被告人刘志强犯故意杀人罪,鉴于其作案时系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依法予以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十二年?!”

      宣判声刚落,死者家属席上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悲鸣与质问。

      李灵哲的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破碎:“十二年?!我女儿才二十五岁!她的人生都没了!他杀了人,就因为脑子有病,只要坐十二年牢?!”

      她身边的丈夫试图拉住她,自己却也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

      法警迅速上前维持秩序。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刘志强被法警带下被告席,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看向家属方向。

      江晓笙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位几近崩溃的母亲被亲属搀扶着、几乎是被架出法庭,看着她手里那张年轻笑颜的照片在混乱中飘落在地,被人无意间踩过。

      十二年,对于一个残忍剥夺他人生命的凶手,和对于一个失去唯一爱女的家庭而言,是天平两端无法对等的重量。

      法律给出了它的衡量,但痛苦不接受这种衡量。

      离开法院时,外面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江晓笙正要下台阶,看见侧门边站着两个人,正在交谈。

      一个是穿着深色检察官制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胸前别着检徽;另一个是提着公文包、面带职业性倦容的中年律师,正是刚才庭上为刘志强辩护的那位。

      检察官先看到了他,微微颔首:“江队。”

      江晓笙走过去,也点了下头:“林检。”

      这位林检察官比他小几岁,因为案子接触过几次,印象里做事细致,性格温和,不像是寻常想象中咄咄逼人的公诉人形象。

      “来听庭?”林检察官问,语气平常。

      “嗯,看看。”江晓笙简短应道,目光扫过旁边的律师。

      律师也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客气地笑了笑:“江队长,久仰。听林检提过,这案子前期你们刑侦辛苦了。”

      “分内事。”江晓笙的视线落回林检身上,“判了。”

      “判了。”林检的语气很平稳,但江晓笙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凝重,“证据链完整,程序没问题,精神鉴定的结论也摆在那儿。从法律上讲,没什么可指摘的。”

      旁边的律师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接话道:“家属的心情……我能理解,刚才在庭外又跟他们谈了很久。女孩是独生女,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她读到研究生不容易。她实习那点工资,大半都寄回家了。”

      她摇了摇头:“我尽力了,但……辩护是基于事实和法律。刘志强的病史、作案时的状态,这些都是客观事实。法官的量刑,也在幅度内。”

      林检沉默地点了点头,看向江晓笙:“被害人家属要求抗诉。”

      江晓笙没说话。

      意料之中的决定,可……变更的余地在哪里?

      “程序还没走完。”林检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对律师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律师苦笑了一下,拍了拍林检的胳膊,又对江晓笙点了点头:“我先走一步,还得去趟看守所见当事人。江队,林检,再联系。”

      看着律师略显疲惫的背影汇入散去的人流,林检转向江晓笙,脸上的温和被一种职业性的平静覆盖:“这个案子,卷宗我会再仔细过一遍。上诉审如果有新情况,随时沟通。”

      “嗯。”江晓笙应道。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都清楚各自的职责和界限。

      警察负责侦查破案,检察官负责指控犯罪,律师负责辩护,法官负责裁决。像一台精密机器上的不同齿轮,各自转动,推动着名为“正义”的进程向前。

      但这进程碾压过的痕迹,有时滚烫,有时冰凉。

      “走了,队里还有事。”江晓笙最后看了一眼法院高悬的国徽,转身走下台阶。

      案子结得干净,但他脑子里还转着几个问题。

      刘志强一个底层吸毒人员,怎么知道李灵哲家里有现金?

      现场翻得那么乱,只丢了八百块——他在找什么?

      李灵哲死前半个月,问过导师的那个“药物副作用”,是什么?

      这些尾巴,没有一个能写进报告。

      一阵风吹来,扰散了方才法庭的压抑和纷乱的思绪,江晓笙抬头望向天边层层叠叠的云,眯起眼睛。

      要降温了。

      ……

      专案组成立第三周,冬天的第一场寒潮席卷滨海。

      办公室的暖气片开到最大档,玻璃窗上凝着细密的水汽,有人用手指在窗角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不知是谁的手笔,也没人认领。

      周四上午,叶青从外面跑完外勤回来,冻得鼻尖通红。她把围巾扯下来挂在椅背上,手往暖气片上贴,嘴里嘶嘶抽着凉气。

      “太冷了,”她嘟囔着抱怨,“这种天就应该窝在家里裹棉被,谁还出外勤啊。”

      柳承从屏幕后面探出头:“那案子你来破?”

      “我不破,我摸鱼。”叶青理直气壮,从抽屉里翻出手机,“谁喝咖啡?我请。”

      办公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美式,少糖!”老程第一个举手。

      “拿铁,多糖——”这是小吴。

      “焦糖玛奇朵!”赵省难得主动,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柳承慢悠悠举手:“老规矩,小叶子你记得的吧?”

      “行行,”叶青低着头一顿猛敲,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个人影,下意识招呼,“夏医生!喝什么?我请客!”

      夏息宁刚从法医室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灰色的文件夹,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他闻言脚步一顿,弯起眼睛笑了笑:“这么客气?”

      “那可不,难得我主动掏钱。”叶青晃了晃手机,“别给我省钱啊。”

      “卡布奇诺,香草。”他说,“谢谢。”

      叶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愣了两秒。

      “……啊?”

      “香草风味卡布奇诺。”夏息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化验单上的正常值范围,“三分糖,奶泡薄一点。”

      叶青眨眨眼,低头把这一长串输了进去,输完又抬头看他一眼,像在辨认什么珍稀物种。

      “不是,”她压低了嗓子,用自以为没人听见的音量说,“你们医生不是都喝美式吗?那种苦得要命的……”

      “谁说的?”夏息宁也压低声音,配合她的神秘语气,“医生也是人。”

      叶青噗嗤笑出来,低头继续点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柳承的目光从屏幕边缘飘过来,在夏息宁身上停了一下,又飘回自己那份通讯记录。老程端着保温杯喝水,眼睛弯着,像在憋笑。赵省偷偷看了一眼江晓笙的方向,又飞快收回视线。

      江晓笙正对着电脑打字,仿佛周围的对话与他无关。

      “对了,”夏息宁走到他桌边,把文件夹放下,恢复正常音量,“江队,你喝什么?”

      江晓笙手指顿了一下。

      “……我不喝咖啡。”他说。

      “我知道。”夏息宁说,“红茶还是椰奶?”

      江晓笙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点微妙。

      叶青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梭巡一圈。老程把保温杯放下,盖子拧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赵省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像那上面正长出一朵花。

      江晓笙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夏息宁脸上。

      “……椰奶。”他说。

      夏息宁点点头,转向叶青:“麻烦加一杯椰奶,温的。”

      叶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江队不喝咖啡,还想问你怎么知道他爱喝椰奶——江队从来没在办公室点过这个,她以为他只喝茶和白水。

      但夏息宁已经把文件夹打开,开始跟江晓笙说数据的事。叶青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加单。

      十分钟后,外卖送到。

      赵省抱着他那杯焦糖玛奇朵,像抱着什么贵重证物,小口小口地抿。柳承把美式灌下去半杯,继续对着通讯记录皱眉。老程捧着热美式,舒服地叹了口气。

      叶青把椰奶放在江晓笙手边。

      江晓笙“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他伸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在杯盖上停了一瞬。

      温的,甚至有点烫手。

      夏息宁站在窗边喝他那杯香草风味卡布奇诺。奶泡很薄,糖浆的分量刚刚好,咖啡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浅褐色泡沫。

      窗玻璃上的乌龟不知被谁补了一只眼睛,现在是独眼龟。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睛里那点很淡的笑意。

      比医院楼下那家好喝。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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