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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浅滩 “江队没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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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不是无情,而是划下一条清晰的河——她知道水在哪里,便不必再试探着向前,湿了鞋袜。/
接下来的几天,市局依旧忙碌。堆积的案卷、枯燥的报告,还有“宝石”案那黏稠不前的情报,构成了江晓笙的日常。
“平泽巷盗窃案明后天就能移交给检察院了,报告我在赶。”江晓笙胳膊夹着外套,边打电话,边风风火火闯进刑侦支队办公室,还能分神对擦肩的同事点个头,“知道了,一会儿就安排人……”
电话还没撂下,人已闪到一片狼藉的工位前,指节敲了敲磨砂玻璃隔板:“小叶,三组要的技术资料拷一份,急用。”
“啊?我这儿正要去问询呢!”叶青顶着一头时下流行的日系波波头,却因为缺乏打理,发丝翘得四仰八叉。
她闻言猛地抬头,迈出一半的脚都没来得及收回:“没空!”
江晓笙瞥了眼墙上的钟,眉头拧起:“你技术组的,问什么询?其他女同志呢?”
“别提了!早上刚接的系列抢劫案,专挑落单女孩下手,”她朝门外等候区努了努嘴,“喏,受害人来做笔录。你进来没看见?”
他满脑子都是焦头烂额的案子,哪有闲心留意周遭。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叶青示意的方向扫去,却在触及等候区长椅上某个身影时,猛地定住了。
“不说了,忙死!”叶青没等他反应,抱起文件夹就冲了出去。
玻璃门开合间,隐约听见她喊了一个名字,随即领着那个身影进了询问室。
江晓笙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才收回视线。
“……喂?行,知道了,这就过去。”
……
半小时后,刑侦支队审讯室。
门被推开时,江晓笙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执勤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刚从外面回来,额角带着薄汗蒸发后的潮湿,眉眼间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散,就被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坐在审讯椅上的少年抬起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件灰扑扑的卫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了江晓笙一眼,又垂下头,神色仓惶,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塑料皮。
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员站起身,压低声音:“江队,这小子嘴硬得很,问什么都说是第一次,没钱吃饭才抢的。但跟滨江区那边三起案子手法都一样,肯定是他。”
江晓笙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沓笔录材料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少年被这声响惊得一抖,又抬起头,目光撞上对面那个人。
那人靠在椅背里,姿态随意,但周身的气场沉得压人。眉眼很深,鼻梁高挺,锋利的面部线条被惨白的灯光一照,疲惫反而成了底色,衬得那双眼睛更亮、更沉、更不容躲闪。
少年移开视线,继续抠扶手。
江晓笙翻开笔录,目光扫过那几行字。临江区,连环抢劫,第四起——他的视线在某一行停了一瞬。受害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年轻警员都没注意。
然后他合上笔录,抬起眼,看向那个少年:“叫什么?”
“马闯。”
“多大了?”
“……十七。”
江晓笙没再问。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目光很沉,沉得那少年开始不自在,手指抠扶手的动作越来越重。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机械步调。
少年终于忍不住,抬起眼:“你……你看着我干嘛?”
“在想一个问题。”江晓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进深井里,回音清晰,“你抢了四次,每次都挑单身女性,每次都拿刀,每次都抢现金——你缺钱干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
“吃饭?租房?还是……”江晓笙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少年身上,像一座压下来的山,“买货?”
少年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这点细微的变化呗江晓笙看在眼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宝石”的晶体样本,靛青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认识吗?”
少年盯着那张照片,嘴唇抿得死紧。他的手指不再抠扶手了,而是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沉默在审讯室蔓延。
江晓笙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看起来轻松,但少年感觉到那股压力一点没减——他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你不说也行。”江晓笙的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聊家常,“临江区四起,加起来够判个五六年。未成年能减,但减完也得进去蹲着。等你出来,二十三四岁,最好的几年都在里面过。”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但你那个‘货’,可不等人。戒断反应有多难受,你比我清楚。”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
江晓笙盯着他,目光像钉子,把他钉在那张椅子上。他看见少年的眼神在闪躲、在挣扎。那种眼神他太熟了,是瘾发作前的最后一点理智在拉锯。
“你抢钱是为了买这个。”江晓笙说,用陈述句的语气。
少年没说话,但他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抖,越来越快,像是再扛不住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沙哑得不像十七岁:“我……我戒不掉。”
江晓笙没接话,只是等着。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鼻涕已经流下来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断断续续:“我试过……试过好几次……扛不住。那个东西,吃了就……不吃就想死。”
“从谁那儿拿的?”
少年摇头:“不知道。我找阿昆,阿昆找上家。上家是谁,我不知道。”
“阿昆是谁?”
“就……一起吸的。比我大几岁,混旧货市场的。”
江晓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旧货市场,和之前柳承提过的某条线对得上。
“阿昆现在在哪儿?”
少年又摇头:“不知道。好几周没见过他了。他说……他说有个更狠的,专门抢老人,钱来得快。我劝过他,他说不管了,再没货他就要死。”
江晓笙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个更狠的,叫什么?”
少年想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年轻警员都忍不住要催促。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小武。我们都叫他小武。”
江晓笙眉头一拧。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在平泽巷那起盗窃转化抢劫致人死亡的案子,杀害周广富的凶手,就叫小武。
案子已经结了,凶手在看守所里,等着移交检察院。
“最近见过他吗?”江晓笙问,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少年摇头:“没有。好久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吸死了。”
江晓笙沉默两秒,随后站起身,椅子腿又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笔录做全。”他对旁边的年轻警员说,拿起那沓材料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审讯椅上的少年:瘦得脱相,眼眶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十七岁。
“未成年人,走少管程序。”他说,“先送强制戒毒。”
门在身后关上。
……
晚上七点,市局一楼等候区已人影寥寥,只剩墙角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灯光惨白。
“还没吃?”伴随着声音递过去的,是一瓶甜牛奶和一个塑料包装的豆沙面包。
长椅上的女孩闻声抬头。
她打扮得很时髦,头发染成亮眼的紫色,妆容即便有些花了,也掩不住那股蓬勃的年轻靓丽。她盯着江晓笙看了好几秒,眼神从茫然到确认,顿时“哇”地一声,整个人扑了过来。
“局里小卖部也没点新花样……”江晓笙忙了一天本就头昏,被她扑得一个趔趄,下意识伸手扶住椅背才站稳。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带着不容误会的分寸,将人轻轻推开,“别这样,不合适。”
他推开她的时候,眉眼间的锋利收了些,语气也比先前在审讯室里缓了几分。仿佛对着这个人,那些扎人的棱角自动往里收了收。
“……对不起,笙哥……江警官。”女孩——闫依立刻后退半步,有些讪讪,但刚才的眼泪已经在他执勤服肩头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接过牛奶面包,小声问:“……听做笔录的姐姐说,抢我包那个人……是你审的?”
江晓笙“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那点久别重逢的尴尬,在她惊魂未定的泪眼里淡去,语气不由得又缓了缓:“东西没丢吧?”
“没。”她摇头,慢慢拆开豆沙包,咬一小口。熟悉的甜腻味道勾起了什么,压抑的情绪混着眼泪又滚下来,“……我真没想到还会来这儿……那个人拿刀的时候,我脑子都懵了……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眼看着她精致的妆面上留下泪痕,江晓笙默默摸遍身上口袋,没找着一张纸巾。
最后还是闫依自己,从失而复得的精巧小包里拿出印着花纹的纸巾,擦掉眼泪。
等情绪缓解了,她才鼻音浓重地问:“……你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案子多。”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乏味。
好像除了“案子多”和“案子少”,他跟她之间就再难找到关于工作的共同语言。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人没事就好。”
闫依点点头,沉默地吃着面包。
过了会儿,她抬起眼,仔细看了看他:“你……戒烟了?”
江晓笙稍感意外,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袖口:“这么明显?”
“嗯,嗓子没以前哑了。”闫依扯了扯嘴角。
“医……一周前戒的。”
一个周前医生“建议”他戒的。
上周例行体检结果显示,江晓笙的肺部状态不算好,处于“亚健康”和“再抽会死”之间。
托夏息宁的福,现在到哪都有同事盯着他戒烟,实在有损个人隐私!让本就清淡饮食半个月的江晓笙愁上加愁,戒得他最近看谁都像有仇。
“你呢?头发……什么时候染的?”他生硬地转换话题。
“就前几天。”闫依简单说了说近况。
她换了喜欢的工作,养了两只猫,日子过得不错,除了今天这场无妄之灾。
“挺好。”江晓笙看了眼渐浓的夜色,站起身,结束谈话的意思很明显,“晚上冷,早点回去。案子的事别担心……有人来接你吗?”
“没……”闫依捏着牛奶盒,少见地踌躇起来,“笙哥,你能不能……”
“江队?”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江晓笙回头,见夏息宁手里拿着罐装咖啡,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近。
夏息宁今天穿着件浅杏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目光先在江晓笙身上停了一瞬——那件执勤服还皱巴巴的,袖子挽在手肘,留出包扎的纱布,肩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然后他看向闫依,视线在她脸上扫过,又落向她手里那个精巧的口红小包。
江晓笙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问:“你还在局里?医院不是有夜班?”
“十一点才交班,来得及。”夏息宁答道,目光移开,平静地在两人之间掠过。
那眼神没什么特别,却让江晓笙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被撞破什么似的局促,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夏息宁转而看向闫依,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礼貌:“您好些了吗?”
闫依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好了很多,挤出个笑容:“好多了,谢谢您,夏法医。”
她显然误会了夏息宁的身份:“对了,我想问千识姐今天在吗?好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去年……”
夏息宁的笑容得体:“江主任在楼上,刚才还看见她。需要我帮您叫她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闫依,姿态谦和,语气更是尊重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但那个“您”用得极其自然,不动声色地地划出一条礼貌的边界。
闫依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千识姐平时太忙,跟笙……江警官一样。我就不打扰她了。”
“确实,”夏息宁点点头,“我们法医室和支队最近案子多,经常加班。我可以帮您向她带声好。”
江晓笙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夏息宁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常,但连在一起。怎么听都像是在替他姐“划地盘”——虽然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划的是什么。
更让他纳闷的是另一件事:“你们认识?”
“刚才我在这儿等的时候,夏法医路过,问我需不需要帮忙。”闫依解释。法医室在一楼,这等候区的确是必经之路。
夏息宁微微弯起眼睛,那笑意里带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江队没为难你吧?他有时候说话真的很讨人厌。”
“没有。他只是有点直……”
怎么突然开始对他的批斗大会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诡异不诡异?江晓笙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额角直跳,尴尬得想溜。
“差不多行了,”他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夏息宁一下,截住话头:“我还喘气呢——你收拾一下,我等会儿要去西桥派出所,顺路捎你回去。”
“……也行,那你正好来换个药吧。”夏息宁从善如流地答应了,把还没开的咖啡揣回大衣口袋。
他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法医室方向。
江晓笙这才重新看向闫依:“我叫两位女同事送你,行吗?”
闫依看着他的眼睛,那句没说完的请求终究咽了回去,笑了笑:“好,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