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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窗的叙事 两杠两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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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须不断签署“已结案”,却无法命令自己的大脑停止追问。/
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流入主干道。
“刚才那位是?”
车轮碾过减速带,轻微的颠簸将车内短暂的沉默震开一道缝隙。
江晓笙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手稳当当:“以前认识的人。”
“前女友?”夏息宁问得直接,侧过脸看他。
“……这都看出来。”不是一个问句,而是无奈的承认。
明显得要命。夏息宁心想,你们两个都是。
从江晓笙刻意的视线,到两人之间那种熟稔又保持距离的气氛,再到女孩眼中未散的依赖和故作轻松——还有那支口红,和那天车上的一模一样。
这世界真是……小得让人不得不接受一些事实。他想,莫名觉得车内暖气开得太足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不属于对方的香水味,更挥之不去的,是等待室里江晓笙不同寻常的眼神,以及那支口红在他记忆里留下的颜色。
“和平分手?”他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闲聊。
“算是吧。”江晓笙扯了扯嘴角,“对别人感情生活这么感兴趣?注意纪律啊。”
“好大的官威。”夏息宁轻笑,右手支着额角,姿态放松,目光却落在车窗玻璃上江晓笙的侧影,“就是有点意外,原来江队也有应付不来、手足无措的时候。”
“谁手足无措了?”
“你握方向盘的力道比平时重,车速比限速低了至少五公里,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轻浅的笑意,“从上车到现在,你看了三次后视镜——虽然市局大门早就看不见了。”
江晓笙:“……”
“职业病。”夏息宁耸肩,“观察细节是医生的本能。”
“那你的本能有没有告诉你,”江晓笙没好气地说,“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车?”
“告诉了呀。”夏息宁笑意更深,眼尾弯起细微的弧度,在昏暗车厢里莫名有些勾人,“可它也告诉我,江队不会——毕竟你明天的换药还得找我。”
江晓笙被他这逻辑噎住,气极反笑。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漫长。
车流停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相对安静的间隙。江晓笙松开些方向盘,活动了下手指,目光落在窗外闪烁的霓虹上,忽然开口。
“分手是我提的。因为不合适。”
夏息宁安静听着。
“她学新媒体传播,世界该是热闹的,鲜活的,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我呢,整天跟犯罪、伤害、死人打交道,一身洗不掉的负能量。以前她经常在局里等我下班,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推掉聚会,就为了一起吃顿饭。
“后来师父出事……他刚走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泡在局里,一周都回不了一次家。她受不了,说感觉自己在跟一个影子谈恋爱。”
江晓笙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说给我点时间,等案子查完就好了。她说等不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然后,就分了。”
“她变化不小。”他像是自言自语,“以前不怎么化妆,头发也是黑的。”
“人都是会变的。”夏息宁轻声说,目光掠过他蓝色执勤服肩头那一点早已干涸的、不仔细看已难察觉的泪痕。
他像是随意敷衍一句人人都懂的废话,便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就像你戒烟。成效如何?”
江晓笙干巴巴地回答:“还行吧。”
“在家没偷着抽?”
“说戒就戒。”他不屑地嗤笑一声,“把我当什么人了。”
夏息宁笑了笑,没再接话,转头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片刻后,他像是刚好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开口:“对了,下周三到周五,广贸国际会议中心有个神经药理相关的学术论坛。院里给了我一张邀请函。”
江晓笙立刻从方才那点私人情绪中抽离,敏锐地瞥向他:“嗯?规模怎么样?”
“省级的,业内主流研究机构和几家大药企都会有人到。”夏息宁顿了顿,补充道,“我看过初步的议程和参会名单……你最近留意的陆博士,也在受邀之列,有个专题报告。”
陆岩清。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车内略显沉闷的空气,也是他们之间不能说的隔阂。
“具体时间?日程安排?”他问,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属于刑警的审视感重新覆盖上来。
“论坛一共三天,陆博士的报告在周四下午。”夏息宁报出具体时间,语速平缓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会场安检和人员核查是常规级别,主要靠证件出入。”
江晓笙没立刻说话,车子驶过又一个路口,他目视前方,大脑却在快速运转:公开场合,人员混杂,陆岩清……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在对方主场之外,观察他的机会。
“论坛的详细日程、会场平面图,”江晓笙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下那种干脆利落,“方便的话发我一份。”
“好。”夏息宁应得简洁,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流露丝毫好奇。他懂得边界在哪里,也明白此刻自己最合适的角色是什么。
车内重回安静,只有引擎声低鸣。夏息宁的目光重新落向车外,指尖在已经冰凉的咖啡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大概已经还了那次在平泽巷,江晓笙承诺会帮忙留意师母安全的人情。尽管对方可能根本不那样认为。
只是,这份关于陆岩清行程的“情报”,终究是借工作之便,带了几分私心的提醒。
这份私心很轻,轻得像此刻车窗上凝结的、一触即散的白雾。
……
送完夏息宁,江晓笙没有立刻回市局,也没有回家,而是在一个路口前选择左拐。
九点整,平泽巷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老居民区没有夜生活,筒子楼里的窗户大多黑了,少数几扇还亮着,透出电视机屏幕闪烁的蓝光。巷口的垃圾桶边卧着只流浪猫,听见脚步声,警觉地竖起耳朵,待看清是一个人,又懒洋洋把脑袋埋回前爪。
江晓笙站在巷口,没有往里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来。
巷口那间小卖部还亮着灯。老式的白炽灯泡,光晕昏黄,照出玻璃柜台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打火机、棒棒糖。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卷了边的杂志。
江晓笙走进去。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他警服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肩章。
两杠两星,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沉重。
她放下杂志,摘下老花镜,用滨海话开口,语速慢,咬字却清晰:“江队长,这么晚还来?”
江晓笙也换成了滨海话。他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方言嵌在舌头根里,不用过脑子就能流利淌出来:“路过,看看。”
“看什么?”老太太随口一问,像问邻居晚饭吃了没。
江晓笙没答。他低下头,视线落在玻璃柜台里。
他其实想买烟。一周没碰了,手指空落落,总想捏点什么。但目光划过那排熟悉的烟盒时,想起夏息宁那句“在家没偷着抽”的调侃,还有体检报告上那个不算好看的肺部小结节。
他把手收回来,指了指装棒棒糖的塑料罐。
“这个。”他说,“葡萄味。”
江晓笙扫码付钱,接过糖,没拆。他把糖攥在手心,站在柜台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又开口,还是滨海话:“那个女孩的案子,判了?”
江晓笙知道她说的是李灵哲。
“判了。”他说。
“几年?”
“十二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年。”她把这数字念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称一袋不太压秤的米,“她爸妈前天回来搬东西,我看见了。她妈瘦了一大圈,走路都要人扶。”
江晓笙没说话,只是觉得巷口的风有些大,吹得他头发散乱。
“她以前常来我这里买水。”老太太说,目光落向门外黑沉沉的巷道,“加班回来晚,小卖部都关门了,她就在门口那个投币机买。有一回机器坏了,吞了她的钱不出水,她站那儿发愣,我隔着门看见,喊她进来,倒杯热水给她,没收钱。”
她顿了顿:“那孩子跟我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着人。”
江晓笙垂着眼,手里的棒棒糖塑料纸被攥出细密的折痕。
“她研究生还没毕业。”老太太说,“学的什么……生物?化学?我不懂。她妈说,本来今年夏天要毕业的。”
江晓笙把糖揣进兜里。
“案子结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像那天在法院门口对林检说的那句一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问结得公不公道。
七十多年的人生,她见过太多“结了”的案子。有些结得漂亮,有些结得潦草,有些结完了,绳头还拖着老长一截,在风里晃来晃去,怎么也收不进去。
她只问:“你吃过饭没?”
江晓笙愣了一下:“……吃过了。”
老太太不信。但她没拆穿,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装进两个青柑橘、一包苏打饼干,塞到他手里。
“别老熬夜,”她说,换回了普通话,字正腔圆,“你们这行,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
江晓笙接过袋子,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小卖部,站在巷口,朝筒子楼望去。
三楼,朝北那扇窗黑着。
窗帘拉得很紧,遮住里面空无一人的房间。李灵哲的父母上周回来搬走了她的遗物,邻居说,两个人来的时候没哭,走的时候也没哭,只是一人拎着一个编织袋,慢慢走出巷口,像两株被连根拔起、仍在勉力站立的枯树。
江晓笙想起那天的现场:书桌上摊开的专业书,杯里没喝完的水,日历上画着圈的交稿日期。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写完的论文初稿。
标题他看过,很长一串专业名词,他只记住最后四个字:合成路径。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二单元走了一步,停在一楼那扇门前。
周广富,死在瘾君子的饼干盒下。
嫌疑人落网很快,江晓笙审讯他的时候,那人一直在抖,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我不是故意的”,一会儿说“他为什么非要喊”。问周老头喊了什么,他答不上来,只说“喊他女儿的名字吧,老头死之前都在喊”。
后来的确也是他女儿报的警。
结案报告今天下午刚写完,江晓笙签的字。
他在这扇门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见另一扇窗。
一单元三楼,朝南。
窗帘是浅灰色的,边缘垂得很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片油亮,刚浇过水的样子。傍晚时这扇窗会亮起暖黄的灯光,会有饭菜的香味从老旧的排烟口飘出来。
夏息宁的师母,陈老师住在这里,江晓笙仿佛还记得那天下午的橙花香。
此刻他站在巷子里,把这三扇窗——四单元三楼北边那扇黑着的、二单元一楼那扇蒙尘的、一单元三楼那扇亮着暖光的——放在同一个视野里,莫名觉得自己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
周老头死前喊的是女儿的名字。
李灵哲倒在书桌前时,电脑屏幕还亮着。
师母的绿萝长得很好,窗帘拉得很齐,灯会在傍晚准时亮起来。
他想起夏息宁说“感觉不像是在活着”时的语气、下午刚签完的那份结案报告、庭审当日的法槌声,以及下周的学术论坛。
李灵哲的故事太完美,完美到他对陆岩清的种种怀疑,都只能作为故事的毛边,压在心里“存疑”那一格。
可格子已经快满了,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那些锁不上的环、接不上的线、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都压在那里,没有扩容的余地。
他把那颗糖放进外套口袋,又从另一边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最上面一条还是夏息宁发来的,时间是半小时前:
【日程已发,附件是会场平面图。】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提起闫依时,夏息宁看他的那个眼神——很淡,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问。
……到底在想什么。
他心乱如麻,又毫无头绪,只是点开对话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回了句干巴巴的:
【收到。】
随后思索几秒,又补上:
【周四下午,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