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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眼中钉、肉中刺、骨中血 穿便装比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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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存在如病灶般深刻。无法剔除,因为那痛楚本身,已成了你赖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一部分。/
广贸国际会议中心的报告厅内,空调温度打得偏低,却压不住数百人汇聚一堂产生的沉闷热度。
空气里漂浮着PPT翻页的轻微电子音、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克制的咳嗽。
陆岩清的专题报告被安排在周四下午,内容关于“靶向神经胶质细胞的免疫调节疗法新进展”,扎实、前沿,代表瀚洛一向专业严谨的态度。
他站在讲台上,西装革履,镜片后的目光从容自信,引用的数据信手拈来,回答提问时逻辑清晰、姿态谦和,赢得台下阵阵掌声。
任谁看去,都是一位走在光明大道上的杰出学者。
江晓笙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一身深色便服,胸前挂着主办方临时协调来的“安保联络员”证件。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陆岩清身上,但也警惕地扫视着会场内其他区域,尤其是中排偏左——那个看似寻常的方向。
夏息宁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坐姿端正,正专注地看着台上,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看起来与周围其他参会人员并无二致。甚至更显得专业、得体,像个真正扎根于学术与临床之间的年轻精英。
江晓笙的视线在那身西装上短暂停留。
他见过夏息宁穿白大褂的样子,温和严谨;也见过他穿日常大衣的模样,松驰里带着股文青气质。
但这身西装不同,它过于规整,像一层精致的铠甲,将人严丝合缝地包裹进“夏医生”或“夏副主任”的角色里,连偶尔调整领带的动作都显得训练有素。
江晓笙无端觉得,这身打扮反而让夏息宁看起来比平时更……遥远,也更紧绷,仿佛每一道熨帖的线条都在无声地强调着某种界限。
汇报平稳结束,全场掌声擂动。夏息宁的目光从台上收回来,状似无意地扫过后排。
那个位置光线偏暗,只能看清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脊背挺直,面部转折在阴影里被切得格外锋利。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得过分。但那双眼睛是亮着的,正穿过层层人影,不紧不慢地扫过会场的每个角落。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刀锋上走了一遍。
夏息宁垂下眼睫,心想:穿便装比穿警服还扎眼。这人到底会不会伪装?
……
报告结束后的茶歇时间,人群涌向休息区。
江晓笙不动声色地挪到一根装饰柱后,借着绿植的遮挡,继续观察。
他看到陆岩清端着咖啡杯,微笑着与几位同行寒暄,然后,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逡巡,最终锁定了正独自站在窗边翻阅会议材料的夏息宁。
陆岩清走了过去。
“息宁。”他笑容温和,拍了拍夏息宁的胳膊,姿态亲近,“刚才就看见你了,怎么样,还适应国内的会议节奏吗?”
夏息宁合上材料,转身微笑:“师兄的报告很精彩,受益匪浅。”
“哪里,都是团队的努力。”陆岩清笑着摇摇头,顺手递出咖啡,“尝尝?会务提供的豆子还不错,比医院自动贩卖机里的强。看你脸色,是不是又熬夜了?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他的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切,动作流和当年给夏息宁递热巧克力时一模一样:四指握杯,小指托底,正如他向来沉稳的风格。
夏息宁似乎顿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师兄。”
“客气什么。”陆岩清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深了些,“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项目,考虑得怎么样了?这边平台和资源都是顶级的,真的很需要你这样既有临床经验又懂底层机制的人才。老师要是知道你能重返学术,一定很欣慰。”
他说话时,身体稍稍靠近,声音压低,语气里透露着推心置腹。夏息宁静静地听着,眼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他垂下眼睫,抿了一小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改变主意:“我再想想,师兄。医院那边,最近也忙。”
“理解,理解。”陆岩清笑着,手再次按上夏息宁的肩膀,力度适中,却停留了两三秒才松开,“随时等你消息。那我先过去,那边还有几位专家要打个招呼。”
他转身融入人群,背影很快消失了。
夏息宁站在原地,没喝完那杯咖啡,将醇苦的液体连同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报告厅的灯光似乎有些刺眼,空调的冷风也吹得他皮肤微微发紧。
按理说不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其实已经连轴转了二十八个小时:昨晚的夜班收了四个急诊;今早的交班会被主任抓去多开了半小时会;下午的论坛他本可以推辞不来,但那份名单里有陆岩清的名字。
而且,某些人盯得太紧。夏息宁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没看见那个身影,但他知道他在。
……
茶歇结束,人群重新落座,下一个报告开始。主讲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在挑高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夏息宁重新拿起笔,努力集中精神,却感觉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膜,幻灯片上的文字和图表也开始微微扭曲和晃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视野边缘似乎有极淡的、闪烁的光斑。
是幻觉。轻微的,熟悉的,却又比往常更早、更不受控制地冒头。
他的掌心开始渗出冷汗,攥紧了手中的笔。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酸痛感蔓延开来,与报告厅过冷的空调形成诡异的撕扯,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后排某个方向,一个尖锐的提问声骤然拔高——
他猛地绷直了背脊。
江晓笙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
当那个提问声炸响时,夏息宁肩颈线条的骤然紧绷,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疲惫。
他立刻起身,弯着腰,沿着后排快速走向夏息宁那一侧。动作干脆利落,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靠近时,他能看到夏息宁额角细密的冷汗,和微微失焦的眼神。
“夏息宁。”江晓笙压低声音,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像是被烫到般,他微微一抖,茫然地转过头。他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聚焦在江晓笙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跟我出来。”江晓笙语气平稳,却不由分说地扶住夏息宁的胳膊,将人从座位上带起来。
夏息宁的身体有些发软,但尚能凭借本能跟随他的力道移动。
邻座有人投来诧异的一瞥,江晓笙用眼神和轻微摇头示意无事,半扶半搀地将夏息宁带出了报告厅。
走廊的光线明亮刺眼,偶尔经过的人影拖曳出晃动的虚像。夏息宁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视线仓惶游移,仿佛在躲避空气中看不见的利刺。
“这边。”江晓笙记得平面图,果断将他带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无障碍隔间的门,反手落锁,狭小空间瞬间将大部分光线和噪音隔绝在外。
“夏息宁?”江晓笙将他按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双手用力稳住他下滑的身体,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听得见吗?哪里难受?”
夏息宁的瞳孔依旧略显涣散,急促的呼吸喷在江晓笙颈间,带着不正常的灼热。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没入衣领。
江晓笙一手仍稳住他,另一手迅速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在他脸上、后颈。
冰凉的刺激让夏息宁猛地一颤,眼神有瞬间的清明。
“江……晓笙?”他叫他名字。嗓音嘶哑,带着不确定的惊惶,仿佛刚从某个噩梦中挣扎出一角。
“是我。”江晓笙关掉水,用纸巾擦去他脸上和颈间的水渍,动作有些粗鲁,却异常有效。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夏息宁和门板之间,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也更封闭的空间。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
夏息宁混乱的思绪被他的问题拉扯着:太多人了?声音?还是……咖啡?这熟悉的、失控的濒临崩溃的感觉……
【看,你离不开我们。】一个低哑的、带着嘲弄的耳语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
他瞳孔骤缩。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他看见?】
难以言喻的羞耻和狼狈席卷而上,甚至压过了生理性的痛苦。他挥开江晓笙扶在他肩上的手,身体沿着墙壁下滑,堪堪挤出一句完整的文字:“你先出去……不用管我……”
“说什么胡话!”江晓笙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更压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重新抓住夏息宁的手臂,力道愈发大了。
没理会那句虚弱的驱逐令,他的手臂穿过夏息宁腋下,将人更稳地架住。掌心下的身体在细微却持续地颤抖,隔着挺括的西装面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紧绷和热度。
门外传来有人洗手的流水声,有人哼着歌离开。隔间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
“能自己走吗?”他放缓了语气,问。
夏息宁试图平稳过于急促的呼吸,试图点头,但腿一软,重量又往江晓笙身上压了压。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被冷汗打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抱歉。”
“省点力气。”江晓笙没再多说,调整了下姿势,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带出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