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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门 “……你能 ...

  •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那声清脆的提醒响起。/

      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

      江晓笙一只手揽着他,小臂隔着挺阔厚实的西装面料,能感受到布料下这具身体的温度和轻颤。另一只手则艰难的拉开车门,把夏息宁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随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去你家,还是医院?”江晓笙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

      “……家。”夏息宁的语气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不去医院。”

      ……

      车驶入文苑小区地下车库时,副驾驶座上的人似乎陷入了半昏睡,呼吸轻浅。停稳车,江晓笙侧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到了。”

      夏息宁惊醒过来,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有瞬间的失焦。看清是江晓笙后,紧绷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几分。

      他试图去推车门,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按了两次才成功。

      江晓笙绕过来扶住他:“几楼?”

      “……十二楼。”夏息宁几乎将一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声音低不可闻。

      电梯上升的过程短暂而封闭。夏息宁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只觉得那光点刺眼又晕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得不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电梯厢壁上,汲取那一点微弱的实感。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密码输一下——错了……你别靠墙上!”江晓笙一把拽住身边人的袖子,把差点又要把脸贴在冰凉瓷砖上的人给拽了回来。

      开了门就让把你扔沙发上自生自灭。江晓笙恼怒地想,方才被夏息宁甩开的手似乎隐隐发痛,催促道:“开门,快点。”

      夏息宁反应迟缓,烧得泛红的脸颊透出迷茫,磕磕绊绊地输了三位数,才如梦初醒般说道:“……我家没密码,用指纹的。”

      “……那请你开门行吗?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你指纹。”江晓笙无奈又好笑地扶额,扶着他微烫的手腕,将拇指按上识别区。

      轻微的电子音后,门锁弹开。

      暖黄色的灯光应声,瞬间盈满玄关。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缓缓抚平了方才一路紧绷的神经。夏息宁轻轻吁出一口气,江晓笙扶着他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夏息宁的公寓和他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安静、色调偏暖,甚至隐隐透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香味——或者是说是气息——但整洁得过分,缺乏强烈的个人印记。唯有靠墙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专业书籍,和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显露出主人长期居住的痕迹和个人品味。

      江晓笙将人安置在客厅沙发上。夏息宁几乎立刻陷了进去,仰头靠着,胸口起伏,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体温计在哪儿?”江晓笙问。

      夏息宁反应慢了半拍,抬手指了指茶几下方收纳柜。江晓笙翻找出来一支电子耳温枪,他对着说明书摆弄了几下,才不太熟练地将其对准夏息宁的耳道。

      “滴——”

      屏幕亮起:三十七度八。

      江晓笙皱眉,下意识伸手,掌心覆上夏息宁的额头和脖颈。滚烫的,远比仪器显示的温度要高。

      小时候我妈似乎是用更传统的方式……这么想着,他的目光落在夏息宁的额前:汗珠细密,沾着几缕卷曲的碎发,往下是一双盈着困意的眼眸,深邃而湿润。

      ……混血就是有优势。

      夏息宁被他微凉的手掌一碰,倒是清醒了些,费力地掀起眼皮,声音因发热而微软:“……没对准。”

      他接来耳温枪,侧过脸,动作说不出的熟练。

      又一声提醒音——三十九度二,红色的数字赫然在目。

      “这么高?”江晓笙心下一沉,刚才那点不自在立刻被担忧取代了。

      他快步走进厨房,打开保温壶摸了摸,水温正好。倒了杯水出来,放在夏息宁面前的茶几上:“你家有退烧药吗?”

      夏息宁没接话,只是艰难地伸出手去够水杯,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看起来格外的……脆弱。

      江晓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之前“帮忙”而产生的微妙尴尬,瞬间被更实际的关切盖过了:“别乱动,告诉我药在哪儿。”

      “……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橙色盒子。”夏息宁破罐子破摔似的妥协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晓笙很快找到了那个药盒。包装上的文字不是中文,也非英文,恐怕是法语。铝箔板上没有额外标注,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粒。

      “这个?”江晓笙将药和水递过去,随口问,“不是布洛芬?”

      “嗯,我对布洛芬过敏。”夏息宁接过,手指不稳,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前襟。他毫不在意,仰头咽下药片,冷汗顺着脖颈的弧线淌下。

      江晓笙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眉头紧锁。等他放下杯子,才沉声问:“是因为陆岩清吗?那杯咖啡?”

      夏息宁闭着眼,呼吸依旧不稳,沉默了半晌,才极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种来势汹汹的反应,和他自身的耐药性变化纠缠在一起,让他无法做出清晰判断。情理上他不愿相信师兄会这样做,但身体尖锐的警报和此刻濒临失控的痛苦,都在指向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

      江晓笙没再追问。他转身去了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出来,递给夏息宁:“擦把脸。”

      温热的湿气敷在脸上,暂时驱散了皮肤的紧绷和寒意。夏息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恐慌,似乎被暖意和相对安全的环境安抚下去。

      江晓笙站在旁边,看着他擦脸时露出的小半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以及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浅栗色卷发,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猝地弯下腰,伸手去解夏息宁西装外套的扣子。

      “干什么?”夏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惊疑和下意识的防备,力道不小。

      “衣服湿了,穿着难受。”江晓笙语气平淡,动作却不容拒绝,拨开他的手,继续解扣子,“而且……我不喜欢。”

      这理由直白得略显突兀。夏息宁怔了一下,抓着他的手指松开了。

      江晓笙利落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里面贴身的白衬衫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肩胛和锁骨。

      “……我自己来。”夏息宁低声说,试图去解衬衫纽扣,手指却依旧抖得厉害。

      江晓笙没坚持,转身去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衣物不多,叠放整齐。他随手拿了件看起来最柔软舒适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走回来放在夏息宁手边。

      夏息宁费力地换下湿冷的衬衫,抬手,将家居服套头穿上时——宽松的袖口因动作滑落,露出了大半截左小臂。

      江晓笙的目光无意中掠过,猛地定住。

      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不一的淡色疤痕。有细长的划痕,也有密集的、类似反复穿刺留下的点状痕迹,一直延伸至肘窝附近。而在手腕内侧,几个颜色相对新鲜的红色针孔印记,在周围一片淡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也绝非正规医疗操作留下的痕迹。它们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经年累月的残酷。

      江晓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所有先前因照顾病人而产生的、那些模糊的关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靠近欲,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本能瞬间拉响的尖锐警铃和一种混杂着震惊、寒意与被愚弄感的冰凉。

      夏息宁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凝滞和变化,动作顿了一下,迅速将袖子拉好,遮住了那些痕迹。他垂下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发白。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在温暖的客厅里蔓延开来。

      江晓笙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他后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硬平淡,甚至带着刻意的疏离:“回卧室躺着吧,休息。”

      夏息宁没动,也没看他。

      “夏息宁?”江晓笙又唤了一声,语气已不带任何温度。

      沙发上的人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湿润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看不清情绪的薄雾,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他极轻地开口:“……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尾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落入死寂的客厅里。

      江晓笙几乎想冷笑。

      刚才在洗手间挥开他的是谁?现在这副脆弱依赖的姿态又是做给谁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更紧绷:“你需要休息,我在这儿你也睡不好。”

      他不再等对方回应,转身走向门口:“好好休息。”

      直到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片暖黄的光和那个人彻底隔绝在内,江晓笙才背靠着楼道墙壁,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冷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

      眼前却依旧晃动着那些交错的疤痕和刺目的针孔,耳边回响着夏息宁含糊的回答、痛苦的喘息,以及自己这些天来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举动——

      下意识记住他咖啡喜好和过敏源的无聊细节,看到他疲惫时心头掠过的细微窒闷,甚至方才在车上,听到他那句“家”时……

      这一切都太不专业,太逾越,早已超出了对一个“有价值的合作者”或“需要保护的关键证人”应有的范畴。

      身为刑警,他不仅没有保持足够的警惕和距离,反而一次次被对方表现出来的脆弱和那些似是而非的“坦诚”牵着鼻子走,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关注和……靠近的欲望。

      真是昏了头了。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是锁舌落下的声音。

      夏息宁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钢锥,精准地刺入江晓笙混乱的思绪。

      方才在客厅里,那个人还带着高烧的迷茫和虚弱,轻声问“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此刻,在自己转身离开后,却第一时间锁上了门。

      他始终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时而流露令人心软的脆弱与坦诚,时而又竖起无形的壁垒,用礼貌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距离将人推开。

      那些伤痕和针孔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与“宝石”有何关联?夏息宁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他……

      他痛不痛?

      疑云沉甸甸地压着,带着冰冷的重量。

      但此刻,更让江晓笙感到烦躁和自我厌弃的,是他自己混乱的立场和情绪。

      他既无法像纯粹警察那样,仅将夏息宁视为一个充满疑点的调查对象,冷酷地剖析每一个疑点;也无法像对待一个全然可信的同伴或……更亲近的人那样,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他在两种身份之间摇摆不定,举止失据。

      而夏息宁似乎总能轻易察觉这种摇摆,并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在他试图靠近时若即若离,在他退缩审视时,轻轻落下一道锁。

      江晓笙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色门板,仿佛无声宣告着“此路不通”。

      不能再这样了。他对自己说。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外套,像是整理自己混乱和思绪,迈步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平稳而清晰,带着重新找回的、属于刑警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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