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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锁 终于疯了? ...

  •   /不是拒绝,是本能。身体比心灵更早记起了被反锁在外的冬天。/

      门锁落下那一声“咔哒”轻响,在骤然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冷硬。

      夏息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方才强撑出的那点力气顷刻间消散,只余下高烧带来的浑身酸痛和骨髓深处泛起的虚脱感。

      玄关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他蜷缩的身影旁投下一小团浓重的阴影。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上。

      家居服宽松的袖口再次滑落,露出了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颜色浅淡的旧痕。在温暖的灯光下,它们像某种丑陋的的刺青,烙印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

      江晓笙看到了。

      这个认知蛮横地钻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没有预想中的恐慌或彻底的绝望,反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撕裂般的奇异快感。

      【看吧。这就是我。】一个微弱而扭曲的声音,像是从脑海深处某个结了冰的裂缝里钻出来,带着讥诮的寒意。

      它说的从来没错。

      藏在得体外壳和专业微笑下面的,是这样一副破败不堪的里子。

      那些疤痕,是过去漫长时间里,与自身神经和药物搏斗留下的败绩。而针孔是维持现状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遮掩,如同遮掩一个随时可能溃烂流脓的伤口。

      可现在被人看到了。被江晓笙看到了。

      那个人在短暂惊愕之后,眼神是如此迅速地冷却、抽离,变得像审视证物一样陌生而锐利。

      夏息宁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江晓笙此刻在门外、在归途上、乃至在未来的无数个瞬间,将会如何重新评估他,如何将“夏息宁”这个名字与“疑点”、“危险”、“不可控”等词汇紧密捆绑。

      理智告诉他,这是好事。

      距离是安全的。江晓笙是警察,他理应警惕,理应怀疑。将这样一个浑身是谜、与毒品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人放在身边,本就是江晓笙的失职。

      如今对方终于看到了冰山一角,悬崖勒马,及时抽身,回归到一个警察应有的、冷静甚至冷酷的立场,对谁都好。

      可情感上……一股尖锐到近乎窒息的痛楚笼罩住他的心脏,比高烧带来的不适更加难以忍受。

      那些画面难以压制地浮现,并非幻觉:

      他想起江晓笙每次换药时,侧脸都因忍耐而绷紧。明明这么怕痛,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要干着最危险的工作。

      想起在喧嚣人群里,那双唯一清晰的深色眼睛——它们看过来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绷直脊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

      想起那人总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闯进来:审讯室的走廊、凌晨的值班室、急诊科后门的小餐馆。每次出现都没有预告,每次离开也不说再见。

      更想起刚才——那人一边说着“不喜欢”,一边动作利落地帮他脱下湿冷的西装。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温热而粗粝。

      按住他手的那瞬间,他有一万个念头,其中最清晰的是:

      让那只手停下来。或者,不要停。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当它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那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藏在最深处的、从未被承认过的渴望。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人帮他脱下外套,然后接过那件柔软的家居服,慢慢换上。

      那些细碎的、越界的、却带着鲜活温度的片段,此刻反而变成了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口。

      【你现在自虐虐得还挺高级。】总是冷静分析的声音开口。

      他贪恋那份温度,那份超越一般同事或合作者界限的关切——笨拙,却足够真实。

      在冰冷漫长的、与药物和过往阴影为伴的日子里,那几乎是一束太过温暖,以至于让他产生不切实际贪念的光线。

      可也正是因为这束光太暖,才让他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裂痕。

      在江晓笙身边,他能感觉到——那种“不稳定”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心跳会莫名加快,呼吸会变得不太听使唤,有时候只是被对方看一眼,掌心就开始渗汗。

      起初他以为是紧张。后来他明白,那不是紧张。

      是身体在报警。

      它说:这个人太危险。离他远一点。

      可它又在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终于疯了?是不是该恭喜你?】幸灾乐祸钻进来。

      差不多了。夏息宁在心底回应,带着虚脱般的自嘲。

      明知道靠近他会让身体失控,明知道他对自己的每一次注视都可能成为下一次崩溃的引线,明知道以自己这副破败的里子,根本不配承接那样的温度。

      可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再被那双眼睛看一次,再听他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叫自己的名字。

      夏息宁。

      不是“夏医生”,不是“你”,是“夏息宁”。

      江晓笙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叫他的全名——着急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或者……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时候。

      他喜欢听。

      这喜欢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看,你果然……不配。】

      虽然被及时服下的药物勉强压制着,没有发展成连贯的语句,但这些破碎而充满恶意的低语,依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

      夏息宁用力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

      棉质家居服柔软的面料摩擦着发烫的皮肤,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那逐渐升腾的晕眩和耳畔渐强的嗡鸣。

      药效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发挥作用,虽然身体依旧沉重酸痛,但至少意识与现实的连接重新变得稳固了一些。幻听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仍能感知到其存在,但不再具有直接冲击心神的威力。

      这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去面对内心那片狼藉。

      他知道江晓笙会怎么做。

      那个男人有着刑警最典型的敏锐和近乎本能的戒备。伤疤和针孔,尤其是新鲜针孔,在一个涉毒案件的关键关联人物身上出现,意味着什么,江晓笙比他更清楚。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他们之间那点因并肩作战和数次意外交集而滋生出的、微妙难言的默契与……吸引,将被迫搁置,甚至被彻底归类为“工作需要”或“侦查策略”。

      夏息宁几乎能预见接下来几天,江晓笙公事公办的语气,刻意减少非必要接触,以及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里,重新覆上属于警察的审慎隔阂。

      理智一遍遍告诫他,这是正确的,是必然的,甚至是……他暗中希望促成的。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太脏,江晓笙离得越远,就越安全——对江晓笙安全,对他自己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疼?

      一种深沉的孤独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道在门后坐了多久。

      直到高烧带来的颤抖渐渐平息,药物的镇定效果完全掌控了身体,幻听和眩晕彻底退去,只留下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和一种空旷的钝痛。

      他慢慢地、扶着门板站起来。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自主控制。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进一步清醒。

      目光扫过被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西装外套,江晓笙脱下它时,动作干脆,几乎带着点不耐烦。夏息宁走过去,指尖拂过柔软的面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会议中心的冷气,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极其浅淡。

      他莫名想起江晓笙在车里,提到前女友时,那句平淡之下掩藏着复杂情绪的“她变化挺大的”。

      当时夏息宁心中曾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连自己都不愿深究。

      现在,轮到他了。

      在江晓笙眼里,他的“变化”或许更为突兀和……不堪。从一个值得信赖的医生、一个或许可以惺惺相惜的同伴,重新变成一个需要严加防范的“问题人物”。

      也好。

      夏息宁将西装外套仔细叠好,放在一旁。药效带来的异常平静逐渐笼罩了他,高烧似乎也开始真正退去。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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